海公小红袍传
〔清〕李春芳 著
简体中文版 中华传世珍藏古典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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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N 4057664096500
最后修订:2017年1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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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海刚峰请旨归田张居正负扆登殿
第二回 杀亲王巧传御笔戏宫女假寐龙床
第三回 造假宝大廷充贡赐宫室乳母荣归
第四回 圣天子感梦赐祭陆探花抚几哭师
第五回 海操江缴旨入京周进士赋诗脱罪
第六回 张太师朝房受辱孙司礼内廷阻君
第七回 金銮殿披鳞叠谏安乐宫赐宴酬恩
第八回 孙给事舍命评本徐国公抬像叩阍
第九回 赐红袍耳目官邀宠接刑篆旧令尹指奸
第十回 乳娘府献袍斥监盐运道惧罪鸠金
第十一回 张明修赴宴遇仇陈三枚奉旨搜宝
第十二回 驰家信败露机关扮相士夤缘妙计
第十三回 张嗣修龙形惑相周元表搜宝探奇
第十四回 两钦差解宝遇劫婴山盗拯溺反仇
第十五回 孙娘子婴山解难沈大王江畔捐躯
第十六回 孙理刑再会钦差陈给事重围相储
第十七回 邱佐卿重谐凤侣陈国舅朋比为奸
第十八回 孙太监私行玉玺徐千岁遣将迎差
第十九回 劫奇宝空捞水月升豸宪梦入南柯
第二十回 害忠良重传假旨祝眉寿载赐红袍
第二十一回 陈三枚解宝回京海刚峰法场夺旨
第二十二回 孙刑厅死里逢生陈国舅同条共贯
第二十三回 叩丹墀三奸伏罪临海表一纸征兵
第二十四回 岣屺山对景称奇梅花海引人入胜
第二十五回 天波楼杨令婆兴师北潼关高德礼失守
第二十六回 林天佐请兵销差佘太君上表除暴
第二十七回 献奇宝张太师结舌嘉智义孙娘子荣封
第二十八回 乳娘府下马牌推倒皇都城无敌将团围
第二十九回 海恩官谏主献奸相岳金定走马捉周连
第三十回 孟银銮飞铙取盔焦将军掣鞭擒敌
第三十一回 杨家府回兵释将张状元代父抵奸
第三十二回 张太师盖棺诈死海操江复任微行
第三十三回 袁阿牛嘱盗诬板周文玉凭鸦问卜
第三十四回 梁司李酷讯成招赵廷章周全友谊
第三十五回 遇假虎土豪聚会盗美人公子遭凶
第三十六回 登莱道文桂陷狱荒山寨张氏守贞
第三十七回 太平狱周观德探父登州府杨龙贵访朋
第三十八回 王小三供像报德海操江南直升堂
第三十九回 毛察院买罪酬金杨尚书请旨提案
第四十回 活菩萨现身救苦难兄弟背地陈冤
第四十一回 众奸徒到案伏诛两善士当堂超脱
第四十二回 显色相正直为神庆团圆椿萱偕老
诗曰:
解组归来鬓已斑,林泉清趣且偷闲。
君恩应比如山重,梦寐难忘忆圣颜。
日午天青,羃历关山,双旌又来。料苍生属望,梦难辞鞅掌,那避喧豗。遗爱长存,殊勋不冺,谁识心劳抚字哉!征途上,早流连瘦马,荒驿宫梅。
林居拟遂初怀,却缘甚、趋庭鲤对乖。慨当时虎视,双眸炯炯,俱成鹤发,满颔皑皑。朔雪迷空,蛮烟匝地,须信人生亦有涯。丹青在,共临风延伫,眄想徘徊。
右调《沁园春》
这《沁园春》一调,专为忠君爱民、毕生劳瘁、以民生国计抱负终身、至老而无倦者。后之人,故美之以词颂,采之以传奇,千载而下,知所以为忠也,为诈也,为不肖也,为贤也。然世人多以忠贞节操称为千古美谈,奸邪谗佞视为遗臭万世。那知无奸邪谗佞,无以见忠贞节操之人;无忠贞节操之人,无以除奸邪谗佞之党。试举《小红袍》一书。
话说明朝有一位大臣,谥忠介公,姓海名瑞,号刚峰者,广东琼江县人。赋性忠直,器宇魁梧。年二十七时,以贡士起家,授淳安县令。因那时严嵩权奸当国,他便与严嵩作对。严嵩百计谋害,幸老天庇佑,后竟扳倒严嵩,为国除奸去暴。又曾保全国母、太子,功在朝廷,中外悦服。嘉靖天子钦命南直操江之任,御赐飞龙旗两面,上写道:“逢龙截角,遇虎敲牙。”到任以来,奸邪屏迹,官清民乐,这也不表。
有松江府华亭县书生姓陆,名秀,字元龙。父陆汉臣,母何氏,遭恶宦阴谋架陷,父母相继沦亡。陆元龙落拓风尘,栖身无所,幸徐尚书告归林下,怜才物色,招入为婿。适海爷按临南直操江,不怕皇亲国戚,惯要剪除,元龙就去呼冤,立刻为伊剖断,冤伸枉雪。又有郭成,字文孝,混名孤儿,江宁府上元县人。父早逝,孤儿性孝谨,随母寄食舅氏,遂弃举子业。海爷怜他孤苦,赠他白金,得以攻书入泮。恰好秋期将至,郭成赴闱,陆元龙亦与秋试。元龙得中经魁,郭成得中第十四名举人,二人来到操江衙门拜见恩师。海爷道:“贤契自从一别,苦志读书,可喜一举成名,不负当日老夫冰鉴。”二人道:“多谢恩师提拔、衔环难报。”海爷道:“贵同年在此,我有杯酒称贺。”左右备酒,席间说些别后寒温。海爷道:“二位贤契,我端正书札在此,俟进京时递与相国李公,自有好处。”陆元龙、郭成二人拜别辞出。于是二人择吉进京。到了相府,投递海爷书信。李太师细问海操江在任如何,二人称道海爷居官公正廉明,太师甚喜。郭成、陆元,龙告别回寓。
看看春期已到,二人进场。榜发,俱各高中了进士。陆元龙殿试中了探花,郭成钦点翰林,在京供职。
海爷三年任满,回京覆命。皇爷大悦,道:“爱卿忠正清廉,不负朕所托,今升卿为兵部尚书。”海爷忙叩头奏道:“臣蒙圣上加恩,本当尽忠报国。但臣一则筋疲力竭,二则年迈无子,三则学疏才浅,不堪为官,望天恩赐臣告归林下。”皇爷道:“卿素负才能,赤心为国,正宜助朕掌理朝政,岂可辞朕而去?”海爷又奏道:“臣果系老迈,不堪办事,乞天恩放归田里。臣死在九泉,亦感皇恩。”皇爷见海瑞决意要去,乃道:“爱卿既决意要去,朕亦不忍强留。今准卿告假一年,还乡祭祖,俟限满之日,来京供职。”海爷谢恩退朝,同僚尽来送行。海爷荣归林下,荏苒流光,过了许多岁月,暂且按下不表。
且讲隆庆皇爷登基六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不期本年二月间,龙体欠安,至四月甚至沉重。娘娘心中忧闷,叫一声:“万岁呵!太后寿高年迈,王儿又小,若有不测,叫四岁孩儿怎能治国?”皇爷道:“御妻呵!不必忧虑,只消把王儿托付一个忠臣,总理朝纲,便可无忧了。”娘娘道:“不知万岁要托何人?”皇爷道:“你且回避,只留王儿在此,朕自有主意。”皇后退入后宫。
皇爷命内侍传到十位朝官见驾。内侍传出旨意,那十个大臣,即刻随宣进入寝宫朝见。皇爷道:“朕今宣卿等非为别事,只因朕病体沉重,恐有不测。太子年幼,无人保驾,特宣卿等,凭太子自择,学那周公辅成王故事,负扆践祚。”诸臣听令。皇爷道:“王儿你去择来。”那太子遍观,中意张居正,便跑身边,要他抱。居正抱起太子。皇爷道:“王儿可谓目下有珠。”即命太子拜他为师傅,封为太师;其妻林氏,封一品夫人,入宫保护太子。”明日传集百官,朕当传位,命太子临朝登基。”诸人各各谢恩退出。
到了三更,百官齐集午门。忽听金殿钟鼓齐鸣,净鞭三响,百官随班入朝,三呼拜舞,俯伏金阶。那居正抱了小主,端坐龙亭之上。两边宫娥彩女,内侍太监,团团簇拥。居正心中暗想:“果是快活!难怪前朝臣子,多有谋位之意。且待我试他一试。”就把太子放在旁边,自己端坐。一霎时头眩目暗,一交跌坠下金交椅。只见殿中有数十个青面獠牙的天神,手执刀斧,走上前来,夹头夹脑乱砍。居正大叫,爬起来抱了太子,将身复坐龙亭之上,那一班神将忽然不见了。居正心中大惊道:“看这小孩子,他倒有这福分。”便开口说道:“诸卿,老夫承天子之命,抱新君登位,改年号为万历元年。但愿诸位辅佐圣躬,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君圣臣良,四海升平。文武百官,加升三级;天下百姓,赦免本年钱粮。钦哉谢恩!”
百官退朝。居正抱太子乘辇退入寝宫,朝见隆庆皇爷,奏道;“臣奉旨抱太子登基,百官俱各悦服,洪福齐天。”隆庆道:“托付有人,寡人之幸也。”命排宴,以劳太师辅佐之功。居正受宴毕,谢恩出朝,回归第宅。心中暗想:“今日抱太子登基,看他小小孩子,倒有大人福分。老王爷托我保驾,总理朝纲,待我慢慢计算,谋夺天下,有何难哉?但我所生四子,长名茂修,次名惠修,三名明修,四名嗣修,虽各在京囗书,但未有前程。我今官居极品,不怕朝中百官不来奉承。只消吩咐几个心腹官儿,何怕功名不显?”
不说居正以下设想,再讲隆庆皇爷,自从传位太子之后,龙体日加沉重。忽一日龙御上升,新君哀举,颁诏天下,百官治丧挂孝。那张居正见上皇驾崩,越发胆大。心中想道:“朝中文武,也有敬我的,也有怕我的,也有怪我的。敬我的立刻加升,怕我的越加威严。惟有怪我的,我定要立刻削职,或诛戮,或贬,或窜。即时廷臣尽是我党,便不怕人了。”于是所升的不是他门生故旧,便是他干儿义子。朝中一班正人君子,个个怨愤。
不期恼了一位皇叔,乃镇东辽王,十分怀忿。一日早朝,出班奏道:“臣镇东辽王,有表章冒奏天颜。”内侍取上,铺上龙案。那五岁皇帝,那晓得本中所言甚事?居正在身旁,看见本中所言之事,俱是劾他专权误国、杀害忠良之事。不知居正看了本章,意下如何,下回分解。
诗曰:
大家设镇重藩封,保障边疆赖赞勷。
本为幼君除弊政,权奸矫旨害贤王。
再讲张居正看见东辽王奏他专权误国等事,心中忿恨,道:“东辽王!你虽是金枝玉叶,但你职非言官,出位言事,分明欺主年幼;毁谤大臣,心怀不善,莫非要谋夺江山么?”辽王大怒,骂道:“你这奸贼,欺主年幼,把持朝纲,杀害忠良。满朝尽是狐群狗党之人,异日必有弑夺之祸。乞主上速将居正尽法,以免祸根。”居正忙代传旨意道:“辽王擅骂宰相,当殿欺君,候旨定夺。”遂将御笔塞在小主手中。原来居正要谋大事,只教小主写一个“斩”字。小主接笔在手,也不知甚么叫做斩,便顺手写个“斩”字。居正接上,大呼道:“奉圣旨,立拿辽王斩首!”
两边校尉尚未动手,早被辽王趋至御座之前,将手把居正一持举起半天,大喝道:“奸贼!我王室至亲,并无不法,你乃假传圣旨杀我么?”说罢,将居正扯下一丢,跌得半死。朝臣见子,俱来相劝。那内侍恐惊了龙驾,忙传旨请退班,抱了幼主,退入后宫。诸臣只得退朝散班。
那居正回府,心中想道:“可恨辽王,今日在朝中把我这等羞辱,我必要把他排布。”心中沉吟半晌,道:“有了,我今点齐铁甲奇兵一千,围住他府第。用一个心腹官员,传旨将他满门取斩,方泄吾恨。左右,你去传兵部陈爷,叫他预先点一千铁甲奇兵,明日午门候旨。”左右领命去了。
次日五鼓,居正入朝,即将自己写的旨意呈上幼主。那幼主不知,又批一个“斩”字。居正捧了圣旨,传宣道:“圣上有旨:着兵部陈文,提御林军一千,围着镇东辽王府,满门斩首回奏。”
陈文接了圣旨,来到王府,大叫道:“圣旨下,跪听宣读。”辽王忙穿衣冠,接入跪下。陈文开读诏书道:“镇东辽王,欺君慢上,实有反逆之心,应该满门取斩,以正国法。钦哉谢恩!”辽王听了,怒发冲冠,也不谢恩,站起来大叫道:“先帝呵!满朝多少忠良,你不付托他辅佐幼主,偏偏托奸贼。如今把幼主欺骗,把我一门抄斩。天使大人,待本藩回奏太后,然后就刑罢。”陈文道:“旨意已下,谁敢迟延?左右动手!”铁甲奇兵一刀将辽王斩了头下来。众人一齐动手,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两个;从辰时杀到午时,把一家千余人杀了罄空。陈文入朝缴旨。居正又着人抄没家产,抄出白银二百万两,居正命人搬入相府,将王府封锁。次日,陈文升为吏部尚书。居正每日朝罢,进宫教习幼主,这些太监、宫娥,轮流伺候奉侍,日日在宫中饮宴,然后回去。
这一日,太后传旨说:“太师教习太子有功,内宫赐宴。”居正谢恩入宫,吩咐不用太监服侍,只留宫娥斟酒。饮了多时,不觉大醉。见执壶的宫女,花容月貌,十分美色,不觉春心摇动。微微笑道:“你这宫娥过来,我太师问你,你叫什么名字?”那宫娥走到太师跟前,含笑答道:“奴名叫灵儿。”太师道:“好一个灵儿!我且问你,你是伺候太后娘娘的,还是伺候先帝的?”灵儿道:“是伺候先帝的。”太师道:“你年纪多少了?先帝可曾幸过了么?”灵儿见问此话,脸皮都涨红了,只得说道:“今年十八岁了,已被先帝幸过三年了。”太师见了,越觉姿容妖媚,一手把他搂着。灵儿春心亦觉摇动。两边宫女,俱各走开。太师色胆如天,两手抱住灵儿,便扯裤。灵儿道:“这个使不得。”太师道:“不妨,我与你干了此事,异日必另眼看视尔。”灵儿道:“妾虽经先帝宠幸,未经大战,必须轻些,莫作残花看待。”太师道:“我自然晓得。”灵儿道:“这里恐有人来不便。”太师道:“不妨,我与你到龙床之上去。”两人来到龙床,正要行事,忽外面大叫:“太后娘娘驾到!”居正听了,大惊失色,慌假睡在龙床之上。太后见居正睡在龙床,心中不悦,命太监传宣道:“太后娘娘有旨,张太师讲书饮酒,如何担搁许多?速即回府理事,毋得迟延。”
居正一场没趣,忙出宫回府。心中想道:“我今日擅睡龙床,被太后娘娘知道,倘相传出宫,岂不被人评论?我想古来欲谋篡位者,手下必须有雄兵猛将,钱粮足备,方能成事。但在京时预备,恐露人耳目。荆州是我家乡,又离京甚远。叫四孩儿在家密密招集,若京师有个动静,只须一支令箭调来,便是钱粮兵饷,动费浩大,一时难以凑集。我想宋朝杨家将的子孙,聚集在岣屺山,田地甚多。宋朝以杨业有功于国,赐免粮额。我今差了尽腹官员,细细商量,照亩加粮,以备养兵之费。若遇外方兵起,我就将京中羽林军尽出,京师空虚,然后令四孩儿提兵入朝,那时取了天下,易如反掌。”
居正正在思量,只见堂官禀道:“启太师爷;今有外邦使臣来京进贡,现番使候见。”居正一闻此言,心中大喜,道:“着他进来。”堂官引进使臣参见太师,命他坐下,问道:“贵使从贵国到此,有多少日子?”使臣道:“由海外而来,三月有余。所以进贡礼物,乞大人转奏万岁外,更有些微小礼,乞太师笑纳。”未知另送太师何物,下回分解。
诗曰:
外邦奇宝贡朝廷,巧造工师用意灵。
不是天心偏眷顾,桮棬杞柳那宁馨。
那外邦使臣来到京师进宝,参见张居正。叙话已毕,就把礼单呈上。内开走盘珠一百粒,珊瑚树一双,猫儿眼宝珠一匣,黄金一千两。这是另送太师的。太师命家人收入,吩咐备酒相待。
席间,太师问道:“贵使进贡万岁的,不知是何宝物?乞先与老夫看过,方可奏闻。”使臣道:“领命。”便叫跟随的将官:“宝贝扛来!”排列堂上。太师先取一件问道:“这叫作什么名?”使臣道:“名为百喜图。那炉中有一百个‘喜’字,炉内有十二个孔,按定时辰放出烟来。这是无价之宝。”太师又指一物问道:“这是何名?”使臣道:“名为醉仙塔。将塔放在金盘之内,将水从塔顶灌下,就变成酒,人饮一杯,立时醉倒。”太师又指一物道:“这是何名?”使臣道:“名为醒酒毡。人若饮醉仙塔之酒,睡而不醒,只消扛在毡上,立刻就醒了。”太师大喜道:“真好宝贝也!”须臾酒罢,使臣辞归馆驿。太师道:“贵使此三件宝贝,暂放在此,明日早朝,抬向金殿,老夫代为转奏。”使臣领命回去。
太师心中想道:“这几件宝贝,万岁库中也没有的,我正是爱他。只是他要进与万岁,这便怎么处?待我连夜传名工巧匠,造件假的抽换便了。”叫心腹家人传名工巧匠,连夜做成。次日五鼓,太师带了使臣入朝启奏皇爷。那万历帝怎知真假,命太监收入,着光禄寺排宴赏劳。礼部端正回礼,装点旨意。使臣谢恩回去。
其年正遇乡试场,居正之子茂修,次子惠修,双双入场。试官知是太师之子,双双取中高魁。过了残冬,会试场期又到,二人进场,又中了二名进士。三月殿试之期,居正俯伏金阶奏道:“臣华盖殿大学士张居正启奏:臣子茂修新中进士,乞皇上念臣犬马之劳,赐茂修状元及第。臣结草衔环,以报圣恩。”皇爷道:“依卿所奏。赐茂修状元,惠修榜眼,俱入翰林。”
居正又奏道:“臣在京保驾多年,祖宗坟墓无人祭扫,望皇上赐臣妻回乡祭扫。”皇爷准奏。传旨:“着地方官起造乳母娘娘宫室,设立下马牌,不论文武官员,至乳母宫前经过,必须下马。再赐黄金千两,彩缎千端,以报乳母之恩。”该部奉了旨意,文书行到荆州,地方官员督工起造,三个月方完。巡抚拜本回奏,皇爷龙颜大悦,钦赐乳母驰驿归乡。满朝文武尽送至码头方别。太师密密吩咐道:“荆州婴山我密招一千人马,头目沈勇,是山东人,我已给他总兵札付。夫人回去,必须给他兵粮。”夫人应诺,带了两个儿子,望荆州而去,不表。那沈勇自少学得十八般武艺,在山东大路上做个响马,为因犯事解京,蒙太师相救,着他在婴山招集勇壮亡命之徒,以待机会,不知他仍行打劫来往客商。闻得夫人奉旨还乡,由此经过,只得带领部下,向前迎接。忽一日报道:“娘娘车驾已到了。”沈勇引众参队跪下,禀道:“小人婴山头领,带领众人迎接娘娘驾。”夫人传下:“免见,仍扎原处。”沈勇退去。夫人又行不上十里,只见荆州合城大小文武官员,俱来迎接进城,荆州府城,排列半副鸾驾。迎入府中,诸亲送酒接风,纷纷不绝。忙了月余,方得宁静,按下不表。
且说万历天子一日登期,百官朝贺已毕,班中闪出首相张居正奏道,“今有九关口操练人马日久,三边总制拜本来京,乞皇上恩典给粮,以劳兵士。”皇爷道:“既如此,传旨户部,给发钱粮八十万两,以赏边关兵将。”太师领旨谢恩。忽班中闪出大臣奏道:“臣兵部尚书、吏部尚书、都察院有本奏上。”内侍取本,摆在龙案之上。皇上举目一观,内中多是陈奏要臣专权误国、纳贿害贤等事。皇上沉吟半晌,道:“三卿本章且留下,候朕批发。但朕昨夜得了一梦,众卿为朕详解之。”未知所梦如何,下回分解。
诗曰:
卹典遥颁祭老臣,谗言入耳总为真。
陆郎承旨驰驱去,椿正荣时八十春。
再说万历天子早朝,忽忆那夜得了一梦,“恍然如在御花园饮酒,瞥见文班中走出一人,身极长大,手拿弓箭对朕面上射来。朕见无人救驾,飞身跑走。却见前面一派汪洋大海,海中一只小船,船中一个人,头戴乌纱,身穿红袍,一阵狂风,吹到朕前。朕看那人满面瑞气,口称:‘万岁不必惊忙,有臣在此保驾。’忽然惊醒。不知长人弓箭是什么人,红袍纱帽是什么人。众卿为朕解之。”那皇爷连问数声,两班寂然,无人答应。皇爷不悦。
忽左班中闪出一人,俯伏金殿奏道:“臣吏科给事中孙成奏闻陛下:那长人手提弓箭者,乃是奸贼之姓,日后自知。只是大海有船,船中有一人,狂风吹到驾前,满面瑞气的臣子,据臣详解,一定姓海名瑞,字刚峰。先帝时曾拜御史,原任南直操江,乃是一个保驾忠臣。”皇爷闻奏,道:“太后曾对朕说,恩官海瑞是个忠臣,朕几忘了。”便道:“孙卿所奏甚是有理。即着行文司,宣召海瑞来京。”忽闪出一位大臣,俯伏金阶奏道:“臣大学士张居正奏闻吾主:那海瑞三年前已经身死,不必宣召。”皇爷听奏道:“原来死了!可惜忠臣弃世。朕今着礼部员外郎陆元龙,赍诏前去祭奠,钦哉!”元龙领旨,捧了丹诏,离却京都,望广东一路而来。
一日海爷在家,心中想道:“老夫还乡以来,十有余载,不知朝中如何局面?今年已七十八岁,只为膝下无儿,惟与一二知己,日夕谈心。幸喜身体康健,夫妻偕老,这也不在话下。但闻得先帝去世,少主年幼,却被奸臣张居正把持朝纲,害国蠹民。老夫意欲上京奏主除奸,只是期缘未到,因此心志不遂。嗳,张居正呵!我海瑞若有日朝天,断要把你治罪正法。”海爷正在思量,忽见夫人出来叫道:“相公,可叫人往城中买办小菜?”海爷道:“海洪你去买来。”
海洪提了篮儿,望城中而来。不期当头一个人,忙忙走来,把海洪撞了一交。海洪爬起,一把扭着那人喊叫道:“你这狗才,如何白昼抢夺?”惊动街坊人众,围着观看。众人道:“海大叔,这是何故?”海洪道:“是我拿银子往城中买些零星物件,这狗才把我推倒,要夺我的银子。”那人大叫道:“我是本县差人。本官差我到府报事的。”众人道:“报什么事?”那人道:“朝廷差翰林院送御祭到海大人府中,我事急撞了此人,那里是抢夺他的银子!”众人道:“你这人敢是疯癫么?海老爷好好在家。”那人道:“那钦差的家人个个传说,只因朝廷得了一梦,科道孙老爷详解,应在海老爷身上。朝廷要召海老爷进京,张太师奏海老爷已死三年,故此朝廷差官赍御祭来祭。本官特差,前来通报。”海洪道:“放你娘狗屁!今不用你去报,我系海爷紧邻,与你代报罢。”“如此即好,只是有劳大哥了。”差人辞别回去。
海洪买了杂物小菜,忙忙回家。海爷一见就骂道:“狗才,怎么去了半日?”海洪遇逢差人之事,细细说知。海爷听了,心中暗想道:“这是张居正的鬼计。”便问道:“你可知御祭是几时来的?”海洪道:“明日就到。”海爷道:“你们要吃御祭吗?”海洪道:“老爷未曾吃,如何叫小人等吃?”海爷道:“你们要吃御祭,须要打备孝堂,合家穿白。厅上排设灵位,用木牌写神位,把我名讳写在上面。”海洪道:“别的倒也容易,只是许多白衣白袍,那里制办得来?”海爷道:“这有何难?只须去乡中有孝人家借用便了。”海洪即去备办。海爷入内与夫人说道:“夫人呵,只为张居正在万岁跟前说我死了,钦差我门生陆元龙前来御祭。我已吩咐海洪预备孝堂木主,迎接差官。”夫人道:“如此岂非戏弄朝廷?诚恐得罪。”海爷道:“夫人,我正要上京去面奏朝廷,剪除奸相。”夫人道:“相公呵,八十年纪,为何还比得少年气概!”海爷道:“自古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夫人道:“只是相公好端端在此,叫妾身哭出什么?”海爷道:“夫人此言差了。若是我果然死了,你就哭天哭地,下官那里听得见你?我未死,哭了几句,与我听一听。”夫人带笑哭将起来。海爷哈哈大笑道:“哭得好,哭得有趣!海洪你扮作孝子,海安接待宾客,海保记帐,海重掇茶听用。一家俱要穿白挂孝。”到了次日,那礼部陆元龙捧了御祭,来到海府。心中想道:“恩师必未归天,断是奸贼要害恩师,妄奏朝廷,说御祭到了,不怕恩师不去自尽。张贼啊!我若有日得手,必把此仇来报。”心中正在思想,已到海爷门首。县官排道进去,笙箫鼓乐,响沸连天,惊动邻里。
众人尽说道:“奇了,我等本处人,不知海爷去世,怎么京师倒晓得?”海安入内报道:“御祭到了。文武官员俱穿素衣,五彩龙亭供了圣旨,老爷快排香案出去迎接。”海爷道:“接了圣旨,就难以进京了。”海安道:“老爷如今八十年纪,还要进京做什么?”海爷道:“你不晓得。去请列位老爷到东厅少坐。”海安领命。海爷又叫海重道:“你可认得陆老爷么?”海重道:“怎么不认得?”海爷道:“既认得,可对陆老爷说,夫人请老爷进来。”海重领命,忙到东厅说道:“陆老爷,夫人有请。”元龙道:“列位请了。”慌忙移步进内,只见孝堂上排着木主,心中想道:“难道恩师真个死了?”心中好不感伤,止不住两泪交流,含悲走上孝堂。元龙双手按定灵几,只见木主上写着“南直操江海刚峰府君灵位”,陆老爷叫声:“呀呵!我的恩师果然死了!双膝跪下,泪如泉涌。叫声:“恩师呵!门生日望相会,谁知今日断送,幽明永别。可恨那奸贼忌害忠良,此仇何日得报!”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诗曰:
传宣谕祭到林泉,衰朽如何惜暮年?
秣马脂车图报国,赐奸诛佞削经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