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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回 金星救刘瑾为阉

第二回 刘瑾怀恨害王岳

第三回 买首级薛同遭害

第四回 刘瑾巧施纳财计

第五回 李通验识假金牌

第六回 刘瑾毒谋收文府

第七回 文贵迎母拜李通

第八回 刘瑾赚主幸苏州

第九回 章士成留客结姻

第十回 桂金越墙听瑶琴

第十一回 李夫人戏婿交婚

第十二回 梦雄保驾战强徒

第十三回 圣驾高山脱罗网

第十四回 司礼监密捉忠良

第十五回 李梦雄代岳辩冤

第十六回 小游击受官访贼

第十七回 桂金急病投匪店

第十八回 追马匹兄妹中计

第十九回 士成祠里救桂金

第二十回 李梦雄密杀陆金

第二十一回 李桂金高山遇仇

第二十二回 桂金假结鸾凤俦

第二十三回 匪徒贪美色丧命

第二十四回 英国公施威辱奸

第二十五回 扮假监李通偷图

第二十六回 李通有意战人敌

第二十七回 黑风山兄妹重逢

第二十八回 文贵剿贼三界山

第二十九回 文提督暗约进剿

第三十回 灭三界贼首遭擒

第三十一回 刘瑾知风潜逃遁

第三十二回 权势败无人留宿

第三十三回 居庸关奸监被拿

第三十四回 奸佞认供正王法

第三十五回 忠良封职完婚娶

第三十六回 周元家天子安身

第三十七回 天子吃鸡做良媒

第三十八回 明正德乏费卖马

第三十九回 正德帝召神除妖

第四十回 新庄银出世朝君

第四十一回 拾金钗调戏凤姐

第四十二回 定国公怒打权监

第四十三回 受封诰二姬应梦

第四十四回 黄虎陷主戮全家

第四十五回 凤姐自误丧黄泉

第四十六回 周元就职庆团圆

第一回
金星救刘瑾为阉

诗曰:

乘兴南游不戒防,

谁知祸患起身旁。

若非洪福真天子,

早把江山梦一场。

又曰:

两样新妆未得遭,

本来龙性荡难牢。

春风自是为张主,

一夜吹开两树桃。

话说这两首诗,单道逍遥天子的遗事,前首括得上半部,后一首括得下半部。却因其时有两个美女,与逍遥天子梦中相遇,日后宛转入宫伏侍。看官你道那逍遥天子是谁?乃是前明正德。

按正德乃武宗皇帝年号,这武宗讳厚照,姓朱,乃天上亢龙金星脱生下世的。柬性风骚,赋情潇洒。即位以来,四海升平,倦于治务,耽于盘游,时称为“逍遥天子”。故其时内宫虽有后妃嫔嫱,即良家女子,非无可赏目悦心,然常闷闷不乐。一日退朝无事,睡在龙床上,忽梦游至一大世界,看不仅紫姹黄娇,生无限红情绿意;迈步又至一所,中有二株花树,一株花开白如玉的,叫做白牡丹;一株花开红似紫的,叫做红芍药。花下又有两个娇滴滴的美女,冉冉而来。一个淡妆比玉精神,一个浓抹如花窈窕。且那身子服饰,又打扮得整整齐齐的,真正是西施再世,王嫱复生。武宗抬头一看,不觉浑身酥软,神情颠倒。遂抢步向前笑道:“寡人正在此孤寂无聊,意欲两美人相伴枕席,未知美人意下如何?”那两美人一时齐道:“只怕奴家没有忒大福分,若是万岁不嫌容貌丑陋,另日即便同侍巾栉罢。”武宗见美人依允,忽然春情越发,忍耐不住,又向两美道:“既蒙美人见爱,何不就此际同赴阳台,行些梦岫三分雨,梦煞巫山一段云去。”说罢,便双手拉住两美。那两美被武宗纠缠不离,却叫道:“万岁放手。”武宗只是不肯放手。两美心生一计道:“后面有人来了。”武宗回过头来,那两美乘势把武宗推开而去。武宗叫声“不好了。”一顿跌倒在地。惊醒起来,却是南柯一梦。依旧倚在龙床上,朦胧道:“好!好!”

早有太监闻言入侍问道:“陛下,与何人打话,却惊得如此冷汗直淋?”武宗道:“朕正梦与两美好处,不意被他推一推,蓦地惊醒。”太监道:“既有其梦,必有其人,陛下何不宣圆梦官一问?好便传旨,令使者采选入宫,伏侍陛下。”武宗道:“朕适才梦中匆急,并未问及美人名姓乡籍,好不令人晦气。但朕尝闻,冀之北土,好马生焉;古之名都,美女聚焉。此两美人,一定生在苏杭扬潮等州地方,少不得另日朕就要云游各处,留心访访踪迹罢。”谁知武宗此话一出,早已钻在那太监心窝里去,却弄出许多事端来了。此是后话,按住慢表。且说这太监乃河南信州人氏,父刘聪,母何氏。刘聪贩卖药材为生,积下家私数千金。但是夫妻二人年过四旬,未有男女生育。聪因到河北大名府收买货物,螟蛉一子,先是名谈瑾,年甫六岁。谈瑾生得白净面皮,只是眉浓眼露。因父母穷乏欲鬻之,刘聪便收为己子,改名刘瑾。带回家后夫妻溺爱,送其上学攻书。不数年,刘瑾性轻佻,善戏虐,口舌伶俐。下棋投壶,博弈踢球,无一不精。年十六,刘聪病故。何氏对他溺爱更甚。刘瑾不务生业,妄结浪游。至十八岁,何氏亦亡。刘瑾益加放荡,赌博酗酒,无所忌惮。不数年家业荡尽,连住处也变卖了。因思有个族叔刘文俊,欲投他处,求得出头。

按文俊名刘泽,系二甲进士出身,时官拜吏部天官。乃刘聪之从兄弟,瑾之从叔也。与刘聪颇相得。前因丁忧回家,后遂挈家移居江南苏州府城内,家资饶富。刘瑾故欲望其提携,遂收拾上路。非止一日,已到苏州府,寻店安歇。问店家。方知刘吏部家住在狮子街,是晚即饱餐安寝。至次早饭后,备下名帖,来到刘府前。对把门家人说明,家人道:“老爷不在家里。”刘瑾垦求家人把帖投进后衙。夫人李氏见了名帖,心想:刘聪家业富足,刘瑾到此,必是放荡,即传请进后堂。

刘瑾拜毕坐下,旁边茶罢,夫人道:“贤侄在家料理家务,何由到此?”刘瑾道:“只因父母双亡,家业萧条。望婶娘写一信附小侄进京,托叔父图个出身。”夫人道:“你叔为官清淡,从不敢妄荐一人。贤侄进京,想也无益。”遂令家丁取出银子,对刘瑾道:“此银十两,贤侄权收作盘费回家。切不可进京。”刘瑾不悦道:“婶母既是不肯写信提携,小侄又非来打秋风,银子可仍收进去。”说罢,亦不辞别,竟悻悻跑出后堂而去。夫人入内不表。

且说刘瑾出了刘府,一路愤恨:“异日若得志,必设害他一家雪恨。”忽又转念道:“适才送我的银子,我又不取。如今路费已尽,举目无亲,不若投河身死免受了辛苦。”想到此际,心中凄惨,信步出城,欲寻溪河自尽。来到荒郊,迎面来了一个道人,白面长髯,纱巾葛袍。向前叫道:“刘瑾不可短见!论你日后富贵难言。”刘瑾吃惊道:“公是何人?既知我姓名,谅必知我苦。怎说什么富贵?”道人笑道:“贫道知过去未来之事,怎不知你的委曲?今不如阉割进京,做个太监,可得荣耀。”刘瑾着惊道:“割了阳物,岂不死去?且无一文路费,怎能进京?”道人随就身内取出一包药散,并一粒药丸,付刘瑾道:“你将此药带回店去,先取瓦一块,无灰酒一瓶,并火炭等物。先写一纸字,放在桌上,能叫店主见到。纸上写,道:‘我若割下阳物,你可将阳物放在瓦上,扇起炭火烧焦,擂成细粉,和一粒丸药,调酒灌下,便可止痛。快将此药散,涂敷割伤处,立即止血。’再调养几日,自然痊安。另赠你白银五十两,以为路费。”说罢将银药俱付刘瑾。刘瑾收了,拜伏在地:“恳求大名,好便异日报答。”道人扶起道:“贫道姓李名太白,号长庚。云游四处,不求报答。只是你异日得志,切勿伤害生灵,足感厚情。”言罢,化阵轻风而去。

刘瑾心知必是太白金星指点,后日必有好处,即望空叩谢。遂转回店来,将信将疑,取了一块方瓦,并老酒炭火齐备,写下纸单,放在桌上。向前对店主说:“适在街上买一只熟鸭头,要借刀砧一用。”店主说:“何不取来付小人料理料理?”刘瑾道:“我自会料理,不劳费心。”便取了刀砧入房,虚掩着房门。店主心内疑惑,又见刘瑾,眼带泪痕,不似吃酒之状,又取刀砧,不知何用?便悄悄躲到房门缝窃视。忽见炉内炭火炎炎,上放一方瓦,那块刀砧安置在椅前。解开前面裤子,握出那条黑昂昂的物件来。店主正不知何故,又见刘瑾左手把那物件提起,放在砧上,右手举刀截下。一声响,那物件已坠在地上。忍耐取过药散一小撮,敷药散在伤处,遂跌倒在地,血如涌泉。店主叫得一声苦,急奔入房来,见他已是面如腊黄,人事不省。忙叫帮伙进来道:“此人与我无冤,却割阳物来害我们。摊上人命,如何是好?”小二见桌上字纸,方知其详。店主无奈,只得照纸上所云,把那阳物拾起,放在瓦上。

不须臾间,烧得焦黑,擂成细粉。又将药丸研破,和老酒调剂,用筷子撬开牙关灌下。顷刻面皮渐红,血亦止了。二人共扶上床,停了一会,手脚略动,翻身叫声:“我好疼也!”店主埋怨曰:“我与你并无冤仇,何故做这事害我?”刘瑾说:“你不知我的苦情,我就死了,亦不过费你一口薄棺材,更无人较讨人命,不必着慌。”店主道:“阳物有甚罪过,割下了便可分得苦情?一发不通!”口虽如此说,心中着实怕惹出人命来,从此小心照顾。又有道人药散敷贴,小心伺候了十余日,始平复如旧。

此时刘瑾暗想:“身边只有十数两银子,若还店钱,无甚路费。”乃对店主说:“多承好意,得全残喘。但饭钱房钱,无从借贷,如何是好?”店主巴不得他早出门去,答道:“房钱饭钱,客官另日得意寄来罢。今日痊安,即可起程。”刘瑾称谢,收拾出门而去。

未知此去进京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刘瑾怀恨害王岳

且说那刘瑾称谢店主,收拾出门,夜宿晓行,不知不觉到了。是晚进入京城,住入客店安歇。次日问店小二道:“小可要做个太监,未知怎能充作哩?”小二说:“要作太监,须要在朝官员保奏方得入宫。”刘瑾默然暗思:“我怎有官员保奏?况盘费短少,倘用尽岂不饿死?且寻个生活路,再作商议。”即换了衣服,上街闲走。

亦是时运来临,恰遇正德天子时为东宫太子,闲暇素服,带一少监,步行到兵部尚书穆宏府中游耍。这穆宏乃趋媚小人,即邀太子到后花园磐陀石上对着象棋。家人从后门出去,后门被风吹开。适值刘瑾到此,见花园幽雅,缓步而入。观望那石上二人对着象棋,正中着心怀。上前一看,恰当棋正入局,二人俱各出神,不顾旁边有人观看。时太子要移红马去吃黑车,那穆宏却用个弃车杀将之势,却不顾车,转去移炮,欲成重炮,即是死局。太子欢喜,忙取马去吃车。刘瑾叫道:“吃车无益,重炮已成枯棋!”太子停手,通盘算了一番,回顾刘瑾笑道:“不是你指点,险些中了死局!”即移一红炮,搁在黑炮前,局便散了。刘瑾再点几步,黑棋已死。太子赢了一盘,大喜道:“卿果能干!可替孤家照顾指点。”刘瑾暗忖:“此人既称孤家,必是皇卿国戚。”即尽心指教,倏忽间连胜三盘。穆宏赞道:“此实是高手,臣对他不过。”太子大喜,问道:“卿乃何人?有此本领?”刘瑾跪下道:“臣乃河南信州府刘瑾,曾经阉割,故进京谋做太监,但未得机会。”太子曰:“孤家就是东宫太子,卿既洗净身体,着小监前去验视,若果洗净,即侍孤家罢。”小监领旨,即引刘瑾到旁边验过,奏道:“验得刘瑾洗割干净,特来缴旨。”太子曰:“刘瑾可随侍孤家。”刘瑾谢恩毕,即随太子回宫去。次日,到客店取行李入宫内。刘瑾语言巧捷,百般逢迎,太子甚是欢喜。

过半月余,不料六宫太监王岳知道,奏道:“殿下,这刘瑾无人保结,乞打发出宫,免使朝廷追究奴婢之咎。”太子即问刘瑾道:“卿有何人在朝廷居官么?”刘瑾道:“臣只有族叔刘文俊,官拜吏部天官。”太子对王岳道:“你可往见刘文俊,就取结状。”王岳领旨出宫,来见刘文俊。施礼坐下,道:“先生有族亲刘聪之子刘瑾,居住河南信州府,今因阉割进宫,伏侍太子。欲着先生保结,未知先生意下如何?”刘文俊暗想:“刘瑾家资不薄,为何阉割?谅非守分之徒。倘有不测,罪连保结。”即答道:“学生移居已久,且一向在朝,梓里之事,一概罔闻。不敢妄保。”王岳即辞别,回见太子,将此言奏明。又道:“刘文俊既不敢保,殿下当遣刘瑾出宫,恐圣上谴责。”太子道:“卿且退,再作商议。”刘瑾深恨文俊不保他。

又过半月,王岳见刘瑾仍在宫,即于偏殿奏天子道:“殿下收了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名唤刘瑾。奴婢职司六宫,理合奏明。乞陛下驱逐出宫,免致后患。”宏治道:“宫闱之内,岂容无籍之徒住足!着巡宫太监立逐刘瑾,无容延缓!”刘瑾闻言大惊,来见太子。太子道:“圣旨已出,孤草书一附,卿暂住穆宏府中。孤家另日必当重用。”刘瑾忙收拾出宫,巡宫太监缴旨不表。

且说刘瑾到穆府,穆宏见了太子手谕,知太子溺爱刘瑾,即加礼备酒相待,打扫书房安歇,曲意殷勤款待。不觉过半载,乃宏治十八年,帝驾崩。

此时,因西番大金王薨,无嗣。王族争立战斗。英国公张茂领军前去和番,掌朝国老文阁夏往北番催贡。朝中只有世袭明侯李崇顾及刘文俊等,请太子告庙登位,称为正德武宗皇帝。大赦天下,即宣刘瑾为掌印太监,行坐不离,言听计从。刘瑾即另造太监府安享,文武官趋媚不暇。

刘瑾日侍正德,见正德昏暗,意图篡夺。寄银两与三界山柳望杯、吴仁中、万飞龙等,嘱其密招人马,冀图大事。原来那柳望怀亦信州人,与刘瑾至交。初贫,屡受刘瑾恩惠,多勇力,后投三界山吴仁中、万飞龙等,结为兄长,落草打劫为生。刘瑾引为心腹,按下不表。

且说刘瑾心恨王岳前日革逐,意图报怨,乃谋于兵部尚书穆宏、户部尚书焦彩,道:“吾欲诛王岳,并夺司礼重权,奈老贼乃三世老监,并无罪款,难于下手。”焦彩眉头一皱,计从心生,道:“有了,有了!记得弘治十二年间,黄河崩坏,先帝知王岳诚实,差其监工。王岳因恤小民,不发官工,特给民价,侵欠十万银两。后回奏,先帝知是体恤民疾,谕旨免补。而王岳诚实,不奏请勾。现账簿仍存本部处。今国库空虚,公公可奏讨此银,王岳清贫必死。”刘瑾大喜,道:“贤契可速检出账簿,咱来日好得奏请,结果老贼的性命!”穆宏、焦彩称是,退出。

到了次日,正德临朝,文武分班。只见刘瑾、穆宏、焦彩跪奏道:“启奏陛下,目今国库空虚,臣查弘治十二年,黄河两岸收筑完峻,尚存银十万两,在司礼监王岳处,乞将此银追出应用。”正德喜曰:“可将账簿进来御览。”当下焦彩即呈上簿籍。帝见登记有侵欠十万两实账,即令宣王岳上殿。谕曰:“卿可将先帝手内所拖欠十万银两,缴还朕躬应用,毋得迟延。”王岳闻言大惊,道:“奴婢何曾拖欠先帝银两?”正德道:“即是先帝修理黄河,账簿现在,怎说无有?”王岳心中方才明白,奏道:“若是修理黄河,只因此处洪水泛滥,人民困苦。奴婢不忍,给发官工,至侵欠十万两。先帝曾云:‘此乃体恤民力,非关侵欠,谕旨免追。’若果奴婢侵欠,先帝已究追多时了,乞陛下明鉴。”刘瑾忙奏道:“陛下明见万里。先帝若果免追,如何账薄并不勾销?明是王岳自恃三世老监,藐视国法!若不勒限严追,银两何由得清!”正德闻言,怒喝道:“王岳劣奴,焉敢欺藐寡人!降旨暂禁天牢,限一个月,若不缴清,取尔首级!”遂令武士将王岳押进天牢。文武方知刘瑾果然势大,谁敢多言?俱各散朝。

且说王岳到天牢,牢官敬他三世老监,送进一小房安身。王岳便说自己失算,先帝账项不奏请勾销,刘瑾挟昔日赶逐之恨,故遭陷害。咱若缴清银两,必报先生。”牢官说:“公公家资原来如此富足!”王岳说:“咱家只一义子王合,从幼却亦阉割,现住河南河中府家中,计家业不上数千金。”牢官惊说:“若是如此,库项怎能赔偿?”王岳说:“不妨,咱还有一义子,名唤薛同,官拜谏议大夫,家住湖广武昌府,原是百万富户。因怕人谋害。故拜我为义父。前者回家,现经伏阕。咱当寄书与他,教他解银十万两,进京救我性命。”牢官说:“如此,公公快写书,下官即着一妥人,星夜前往武昌府。”王岳忙修书信一封,牢官叫了一个惯走长路差人,王岳赏了他二十两银子。

差人即带书赶路,披星戴月,不数日来至武昌府薛府前。对把门人道:“烦报你家老爷知道,说京城王公公着人到此,有话面禀。”门丁报进后堂,薛同令唤进。差人后堂拜见,呈上书信。薛同看书大惊,道:“王公公不意招此横祸!”令差人到厨房饱餐,随写下回书。又令家丁速收拾银两金条进京。顷刻间差人来领回信。薛同令赏了二十两银子,吩咐:“你先归,见王公公说,我即日解银,到京赔补,教他高枕无忧。”差人叩谢,回去不表。

且说薛同恐银两沉重,路上耽搁,却从水路起程。无奈水面风波不顾,迟延几天。及至天津港口,算来二十九日。薛同即令两个家丁直入京城,打听王公公若在天牢,作速回报,好运银入京;倘被害,亦当回报。家丁领命起身。原来天津港离京城二百四十里,家丁须赶次日,方得进城。

且说刘瑾,巴不得过限期,好结果王岳性命。到了三十一日,心中大喜,奏道:“陛下钦限王岳一个月缴清十万银两,今已满限,仍不缴还,实属藐法。若不诛戮,王法扫地。”正德闻言大怒曰:“劣奴着实无礼,速宜来处死。”当驾官领旨而去。

时王岳在天牢,接着薛同回书,安心静候。到了这日,正与牢官议论:“为何至今未到?莫非风水阻滞?”忽牢子报说:“圣旨下!请老爷迎接。”牢官忙出天牢接旨,复见王岳道:“圣旨宣公公进朝。”王岳惊道:“咱今番进朝,性命难保,只是辜负先生好意。”牢官安慰道:“有众大臣保奏,谅亦无妨。”王岳来到午门,下轿入朝。当殿开了镣铐,俯伏跪下。正德骂道:“阉狗藐视寡人,银两逾限不缴,实为可恶!”王岳叩首奏道:“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奴婢贫穷,又无家资。前日钦限缴还银项。业经驰书向亲友转借,亲友已解银前来。奈风水阻滞,乞缓十日。若不缴清,甘当死罪。”刘瑾闻言暗想:王岳这厮,若缴清库项,反结下深仇。”忙奏道:“世间岂有三十日分文莫措,再十日即有十万银两之理?明系挨延欺君。若不处死,难彰国法。”正德怒气冲天,骂道:“阉狗如此无礼!”喝令武士将王岳押出午门外处斩。武士向前擒捉王岳。王岳立起,指着刘瑾大骂道:“劣奴陷害咱家,死而有知,必夺尔魂!”正德大骂道:“自己拖欠库银,不行补还,却又辱骂好人!”传旨将王岳速速斩来。武士随押出午门。可怜一位三世老监,死于奸人之手。顷刻武士呈上首级,正德令将首级挂在彰义门下示令。文武见了,俱各寒心。帝令刘瑾执掌六官司礼监。散朝,万民嗟叹。

时薛同的家丁,一闻此信,忙备棺木,到午门收殓王岳尸身,唤人来将棺木运到天津港口。薛同闻信大哭,备下酒醴祭奠,再令得力家人,押运棺柩回河中府,交与王合。“待我设计重贿奸臣,务要王岳的首级,寄回附葬,方快我心。”家人领命,运棺向河中府而去。

未知薛同果买得王岳首级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买首级薛同遭害

却说薛同务要买得王岳首级。随即进京,租家客馆安顿。过了三日,这一日早饭后,素服坐在客店前,看其买卖。忽一小监经过,遇着一个书生,拱手问道:“刘公公要往哪里去?”那小监答礼道:“咱奉我公公命,要出城公干。”说罢而去。薛同触着心事,便问店家道:“这小监是谁?”店家说:“此乃刘瑾的心腹小监,却亦姓刘,但不知唤什名字。”薛同道:“你去请他回来,只说有一客商请他,休露出我的来历。”店家忙赶上叫道:“刘公公请住步,小人店中有一客商请你说话。”原来小监名唤刘健,最贪财利,一闻此言,便暗忖:必有赚钱的机会,即同店家进店。薛同吩咐备酒,一面请刘健进入客房,分宾主坐下,道:“公公别来无恙?”刘健见薛同面如紫玉,三绺长髯,衣冠整楚,知必富户。即问道:“咱前往河南公干,有几位富户请酒,足下莫不在内否?”薛同将计就计道:“小弟姓王,贱名必济,在河南开张珍珠铺。因前同公公聚饮几次,深知公公慷慨,故此叙旧。”酒席已备,刘健谦逊了一番,一同坐饮。问道:“王大哥进京何为?”薛同道:“小弟因有些家资,屡遭贪官勒索,故进京欲捐纳一职员,并拜个座主庇护。未知公公有甚门路否?”刘健闻言暗喜,果是赚钱的机会。答道:“王大哥岂不晓我家公公的势力?满朝公卿,谁不钦服。就要做个现任官,到也容易,莫道空衔职员。但未知尔带多少银子应用?”薛同道:“某现备三万两,可够用么?”刘健喜道:“如是足了,但今天咱要出城理事,另日再来与你商议。”即欲分别,薛同道:“难得今日相会,须再饮几杯。”刘健即坐下再饮。

薛同甜言蜜语,饮得投机,问道:“彰义门下挂着,却是何人首级?”刘健道:“说起方知我公公的势力。那首级乃是三朝老监王岳,只因触犯我公公,被公公奏闻朝廷,将他处斩,把首级示众城下。尔还不知么?”薛同道:“你公公忒认真了,既死便罢,何必将首级示众?但公公乃刘公公心腹,未知能盗取此首级否?”刘健笑道:“尔言差矣。王岳与我们并非亲故,我怎肯犯着国法,盗他首级?”薛同道:“公公若能盗取此首级,凭尔要多少银子。”刘健曰:“这却犯难:叫尔出多银买一首级,尔却不肯;若是出少银,叫我盗取,我亦不肯。”薛同道:“凭你要多少银子,便说何妨?”刘健暗想:此人莫非痴呆,怎要买个死人头?便道:“若要首级,除非三千两银子不得。”薛同道:“就是三千两何妨!”刘健疑惑说:“你当真三千两敢买么?”薛同取过钥匙,开了箱,付与刘健看道:“黄金在此,有什难买?”刘健见满箱金银,触起贪念,便说:“大哥可取纸来,把金称定,有三千两银,直待我包好,写上封皮,仍付你收下。待我取首级来,即将原封金付我,免致稽延。”薛同称是。刘健将金折算,封写标皮完固,交薛同收受道:“咱家暂别。”薛同忙问道:“未知公公几时取来?切勿失约。”刘健笑曰:“此物唯大哥要买,别人怎肯?”

即辞别出店,一路暗喜:时来运到,遇着此等之人!三千两银买一颗首级。只是守城官怎肯把首级与我?必须如此如此,瞒过刘瑾方妥。主意已定,早回太监府,见了刘瑾销差毕,只管触笑。刘瑾问道:“你何故哂笑?”刘健道:“奴婢因从彰义门过,见王岳首级,臭人难闻。”刘瑾喜曰:“他之与我结怨,正欲使他现世。”刘健道:“奴婢亦知公公是要他现世,实在是替他扬起美名。”刘瑾道:“示众是不幸,有甚美名?”刘健道:“奴婢适见三个人进城,一个是本处人,两个背着包袱,必是外省人。那两人忽向本处人道:‘这城下挂的是何人首级?’那本处人答云:‘此是三世忠监王岳的头颅。’那外省人说:‘我亦素知王岳的忠名,只是不曾见面。今当识个忠监,不知被谁害的?可惜!可怜!’三人便回看一番,方才入城。岂不是替他扬美名?奴婢愚见,何不将首级丢在黄河漂流,使他阴魂无归,可好哩!”刘瑾点头道:“是。尔便将王岳首级丢下黄河去罢。”刘健道:“但恐守城官不肯,奈何?”刘瑾道:“不妨。可写一张手谕,与尔带去,付与守城官看过,说朝廷若有什言,咱家抵挡。”

刘健心中大喜。出门直上城头,守城官忙接入敌楼,见礼坐下。刘健就将手谕付与守城官看过,就令军士把木桶放下,首级解下,却没有桶盖。刘健道:“无有遮盖,不好看相。”军士取过一个皮箱将木桶贮在箱内,盖下箱盖。刘健因贪着三千两银子,亦不嫌臭,辞别守城官,把箱架在肩上,飞奔到了客店。

薛同正在坐,满厅许多人吃酒。刘健恐臭气触人,忙带进薛同的房子,将箱子推在床下。薛同遥见是刘健进房,问道:“公公取来不取来?却如些匆惶!”刘健笑嘻嘻道:“快取金来!”薛同道:“公公忘记说过,现钱交现货?怎么只管来取金?”刘健向床下拖出箱子,说:“首级装在箱内,快取金来。”薛同忙开箱细看,果是王岳。刘健摇头说:“尔却多心,三千两银卖一首级,难道我倒使个假的哄你不成?”薛同便把原封金付刘健,刘健接了验过,笑问道:“大哥买此,是要合药,或是做香囊?请道其详。”薛同道:“因见此首污臭不堪,作个好事,买来埋葬。”刘健暗想:“世间有此愚夫!三千两银买首级做好事。真是我的时运来了。”辞别回府,将银子藏过,方见刘瑾禀道:“已将王岳首级,投向黄河去了。”刘瑾道:“果是能干,退罢。”刘健退下不表。

且说薛同得了王岳首级,令人制木桶收贮,差家丁带往河南河中府,交王合收葬。自己在部使些规礼。过了数日,面君,正德着薛同仍复谏议御史。薛同退朝,免不得谒见上司,拜望僚友,忙乱几日,方才安静。这一日对家人道:“可恨刘瑾谋害王岳,今又播弄国政。吾当具表进谏,为国除奸。”家人劝道:“刘瑾奸党众多,朝廷信任。老爷进谏,岂不负薪救火,自损其身?稍缓数载,奸党少衰,会齐僚友进谏,方得除之。恐其欲速反难成功。”薛同怒道:“尽吾职分,若不进谏,岂不负先帝厚恩?就有差池,亦得万古留名。”遂具谏表。至次早进朝,朝拜毕,把表俯伏道:“臣谏议御史薛同,有事进奏。”正德曰:“何事奏来?”薛同道:“臣因奸监刘瑾,怀恨司礼监王岳,先帝革逐之故。通同奸党穆宏、焦彩,冒奏王岳侵用库银,陛下误听馋言,屈斩王岳,悬首示众。不意刘瑾又贪财藐法,胆将王岳首级卖银。实属欺君。乞陛下明旨,将众奸究治。庶使王岳冤枉有伸,国家幸甚!”说罢,将表呈进。内监接过,呈上帝案。正德览毕,叫道:“穆宏、焦彩、刘瑾等,怎将王岳首级卖银?现薛同进谏,有何分辨?”穆宏、焦彩忙跪奏道:“陛下休听薛同谗言。若论王岳,侵欠库银,明旨处斩,怎说臣等谋害?查得薛同,系王岳义子,倚伏王岳势力为恶。王岳已斩,故挟恨欲害臣等。乞陛下明镜,将薛同冒奏斩首正法。”又见刘瑾俯伏奏道:“太祖有制:外臣不与内宦相交,恐生弊端。今薛同身居二品,公卿反拜内监为父,辱国已极。且王岳侵欠库银,抗旨谕斩,与臣何干?若云将首级卖钱,越法欺罔;天下岂有将银买首级,来负罔法之罪?此必薛同令人盗取,希图诬陷奴婢。陛下若不速斩薛同,无以儆戒乱臣。”正德龙颜大怒,指薛同骂道:“逆贼!身居大臣,反拜内监为父,却又盗取首级,图赖他人。若非刘瑾分诉,几误中你奸计。”遂令武士将薛同押出午门斩首。”武士忙上前捉。薛同跳起身来,双手拦住道:“且住。”便叫道:“明是刘瑾使人向守城官去取王岳首级,怎说是臣盗取?陛下可宣守城官一问便知。”正德大怒道:“盗贼还敢嘴硬,武士快拿出斩首。”武士领旨,将薛同押出。可怜一位正直大臣,顷刻呈上首来,帝传旨:“将首级挂在午门示众。”龙袖一拂,驾退回宫。薛同家丁买备棺木,收殓薛同,埋葬不表。

且说刘瑾出朝,对穆、焦二奸道:“方才若非二位言薛同系王岳义子,这厮亦不致丧命。”二奸道:“门下恐公公不知,故此说破。但不知王岳首级果系何人打发?”刘瑾道:“此事却被刘健所瞒。”即把刘健叫来,问道:“我前日令你将王岳首级,放在何方?”刘健跪下禀道:“已将首级丢下河内了。”刘瑾大怒,喝道:“胡说!你还敢瞒我!你将首级卖银,还说丢下河内。”便将薛同进谏之事,说了一遍。“若非我势力浩大,岂不被你所害?你还敢当我胡说!”刘健见事败露,只得说出,将薛同买首级言明:“奴婢只道他是富户人家,好作善举,只得将首级卖他三千两银。”刘瑾喝道:“胡说!哪有三千两买首级之理?”刘健道:“奴婢焉敢乱言?”遂入内,将原封金条取出,放在桌上。跪下禀道:“原银尚在。”刘瑾看过,令小监收入内。便对刘健道:“你敢瞒我,决当受罚。”刘健惊道:“奴婢负死人头无取工钱,亦无讨挂红,得了钱财,又要受罚,实在吃亏。”刘瑾笑道:“我不罚你银两,只罚你今年夏天,为我扇凉。”刘健连忙磕头,口称“领命”。原来刘瑾身体肥壮,每天夏天,必令小监扇凉。是年天气早热,即叫刘健扇凉。这一日刘瑾早餐后,坐在后堂醉翁椅上,吩咐刘健:“小心扇凉,使我安睡。”刘健领命,执扇扇了一会。只见刘瑾鼻息如雷。刘健因日夜扇谅,暑天困倦。因见刘瑾睡去,即将双眼偷合。不意一阵昏迷,双足一颠,手中羽扇误打刘瑾鼻上。刘瑾叫声“嗳唷”,双手捧定鼻子。刘健惊得魂飞天外,慌忙跪下。刘瑾翻身起来指着骂道:“你这狗奴,焉敢打我鼻子?”那刘健本是伶俐快言之人,遂接口应道:“奴婢适才见公公睡去,鼻内突出两条血涎,或伸或缩。我想:鼻孔内有此怪物,必为后患。故用扇打之。不料缩入鼻内。”刘瑾半疑半信,道:“胡说!好好鼻子,那有此物?”刘健道:“公公如此大贵,想是原神出现。”刘瑾仍疑信参半,即对刘健道:“既如此,可唤个灵验相士,问明端的。”

刘健领命出府,走了两条大街。只见一位相士,年约三十多岁,生得形容古怪,两鬓胡须。穿的一领蓝布袍,左手执一把苏白扇,右手执一条白布招牌,上写着:“江苏张半仙相辨鱼龙。”刘健看见,向前问道:“相士,你相法精否?”那张半仙见是内监打扮,连忙答道:“若论小生相法,灵验无比。因为不会腾空,所以人人称我为张半仙。或会腾空,便是张大仙了。未知公公有何见教?乞道其详。”刘健着惊道:“如此算是有准了。”张半仙道:“岂敢!若论相命,毫无差错。若论腾空,只是驾云学得一半,所以不敢应口。”刘健听了,连忙摇头说道:“这个使不得,我是想要寻个不准的。”说罢,拱手而去。张半仙叫回,问道:“公公因何欲寻不准的相士?却是何故?”刘健道:“相士有所不知。我公公乃是司礼监,姓刘名瑾。因早间酣睡,着我扇凉。咱家一时瞌睡,误将扇子打中他的鼻上。我恐他责打,只得诈说他鼻内伸出两条血涎,所以将扇打下,不意那血涎缩入。我公公被瞒过,略有几分相信,令我叫一个相士,问明委曲。你相命有准,必定说无,那时岂不害我?所以欲寻不准的,与我附会称有。”张半仙听了,笑道:“这个容易!我今便说血涎何如?”刘健道:“如此便使得。请同入府。”行了几步,刘健向张半仙道:“先生与他相命,若能将他幼时至今,说得分毫无差,必有重赏。我先将我公公一生事业,并其所欲心事,尽对你说明。若得命金,要与尔四六倒分,可好么?”张半仙摇首道:“谅命金能得几两?怎有四六倒分?这个却难从命。”刘健道:“你可知道我公公富贵惊人。他若欢喜。我再从旁撺掇,这命金便多了。”半仙道:“如此便从命了。”你可把他的本末说与我知道。”刘健道:“我公公醉后,常言幼时穷苦。六岁卖刘家为子,至十六岁继父病故,他便放荡。及十八岁继母亦亡。迨二十一岁,数千家资荡尽,投亲不合,几欲投河而死。幸遇异人赠药阉割,故得富贵。今全心指望为帝。你若说得中窍,他自欢喜。那怕无有千万银两赏赐?”半仙道:“知道了。”一齐到府,引至宅门伺候。

刘健入内禀道:“相士已到。”刘瑾道:“未知精否?”刘健道:“因为相法极精,人都称为张半仙。”刘瑾道:“如此唤进。”刘健即出,引张半仙来至庭中,将招牌挂在壁上,走上堂作揖。正要跪下,刘瑾叫住,道:“先生免礼,看坐。”半仙道:“公公在上,小生当应侍立。”刘瑾道:“先生攻书不就,流入相士,何妨坐下!”半仙告罪坐下。小监献茶毕,刘瑾道:“咱因闲暇,特请先生论相。但君子问吉问凶,乞直言无隐。”半仙道:“小生这张铁嘴,只说寿夭穷通,从不会半句褒贬。”

说罢,站起身,把刘瑾上下注视一番,仍退下道:“公公恕罪,方敢剖露。”刘瑾道:“可实说来,咱不见怪。”半仙指道:“公公双眉太蹙,早运艰难。幼年衣食不周,饥寒交迫。未知有否?”刘瑾愕然道:“先生只管说来。”半仙道:“公公眉梢散乱,更须螟蛉。直到六岁,虽少呼奴唤婢,亦觉衣食富足。”刘瑾大笑道:“先生洞见如神,非止半仙,直是真仙了。”半仙道:“不敢!此乃凭相言事,非有异能。”刘瑾道:“可直言无隐。”半仙道:“细观尊容,自六岁后途咸享直,至年交二八,运行太岁,椿亲早丧,家业零落。至二九萱亲并凋,由此运途坎坷。行至三七,流离颠沛,几至丧身。然苦尽甘来。二十二岁命逢专禄,时运交泰,富贵难言。”刘瑾道:“如今富贵且不必言。未知后日否泰若何?”半仙道:“公公知如逢富贵,却未知大福,必定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方合公公的相格。”刘瑾闻言,哈哈大笑道:“先生太褒奖了。咱焉有九五之尊?这说就荒唐了。”半仙站起身来,向刘瑾作揖道:“如此到是小生多言,就此告别。”说罢,大踏步下阶,仰天叹道:“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原来世人多是褒奖的。这正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即向壁上取招牌,向外而出。刘瑾忙令刘健:“快快留住。”刘健暗想:“这相士心毒。他见我得大分,连命金亦不取,分明断送我的银子。”即直上前叫道:“先生且回,我公公还有商议。”半仙仍回转上厅道:“公公既怪褒奖,却又唤回,何故?”刘瑾道:“先生请坐,不是咱家见怪,我想从古及今,未有太监做天子。故不深信。”半仙道:“上古女娲娘娘,唐朝武则天皇帝,乃是女流。公公乃是男子,怎不得为君?但须再细看,方不差错。”请公公行动几步,咳嗽数声,便知端的。”刘瑾立起身,行动数步,咳嗽两声。半仙道:“看过了,公公请坐。”

第四回
刘瑾巧施纳财计

话说半仙道:“细看尊相,有一特点,是真命天子。但公公却不自知,每于酣睡时,鼻中垂下两道血涎,或伸或缩。此物名为血虹,须问亲随的方知。”刘健暗喜:“这厮果然善言。”刘健即上前对刘瑾道:“奴婢之言若何?”刘瑾笑道:“若非先生开解,果负你好意。”半仙问道:“未知何如?”刘瑾道:“早间我令他代咱扇凉,不意我一时酣睡,他用扇子打我鼻子。醒来责他,他说咱鼻内有两条血涎。我疑是他瞌睡错打,受责不过,胡说谎言。谁知却是当真。”半仙道:“既有此物,真命天子无疑。”即上前跪下道:“愿陛下登基后,提携小臣。”刘瑾哈哈大笑,携起道:“此事未知在何时?先生即慌拜起来。”半仙道:“小事不过五,大事不过三。观公公尊颜,面发紫气,福禄寿星,贵格降临。”刘瑾道:“举事未必如此了然。”半仙道:“亦须从速。”刘瑾道:“请先生指示。”令左右备酒,就着刘健小心伏侍。“先生畅饮,还要请教。”竟进后衙去了。小监备上筵席。张半仙平生未见此盛席,心中大喜,落得自己安享,却无均分,开怀畅饮一回。不觉醉饱。起对刘健道:“烦代禀上公公,说小生就要谢过。”刘健暗想:这厮心中不善。自己醉饱,连命金都不要了。”即止住道:“先生请坐,还有命金谢尔。”即入内见刘瑾道:“张先生谢酒,要讨命金,细观他之能,须重谢之。”刘瑾道:“先生虽然能干,就五十两谢他罢。”刘健道:“五十两银子,恐他嫌少,可加多些为是。”刘瑾暗思:“他今相我一命五十两,每日若相十个,岂不发财?”刘健见刘瑾无语,又道:“公公乃大贵人,比众不同,故恐他嫌少。他若不要受,反为不好。”刘瑾道:“不要多言,快取去罢。”

刘健即取银出来,见了半仙道:“张先生,我公公五十两银子,送尔为命金,休要嫌少。”刘健暗点眼色,又将头摇了两摇。张半仙见银子,却待要收,又见刘健摇首,即转说:“江湖中人,相命为生者不少,但仆却非如此种人。仆相命并无与人计较命金,只是论命给赏。若遇贫穷困苦的人,不但命金不受,还有转送与他。若论公公此命,实在国中为一人的命;就是万金赏赐,未足为多。若是见赐五十两,暂寄还,断断不敢领受。仆非敢嫌少,实恐被江湖中知道,只说公公陋薄,并非大度之人。”刘健即带银子,入见刘瑾道:“奴婢说多赏些银两,公公不信,反被那相士鄙薄,将银两送回。”刘瑾道:“他怎么鄙薄?”刘健道:“他善为说辞。”便把张半仙之言说明。还添油醋说:“‘公公真主大度,必当高发。不意如此吝惜!今将银两寄下,候公公登基,前来领赏。’我想江湖人游遍天下,若各处说公公悭吝,岂不坏公公名声?宁可多赏些,使他各处说公公豁达大度,挥金如土,名声更好。”刘瑾即立起身来,笑道:“尔言颇合我之意。再取银四百五十两,随我前去。”刘健即带银两同出。

刘瑾对张半仙道:“适才小介不晓事,少送命金。今备银子五百两,谢先生为茶仪。后事还要请教。”刘健在后面,将头乱摇。张半仙看见许多银子,犹如一块大石压了心头,正不知银子有几斤重。即说要再辞,又恐刘瑾触怒不与。宁可领受,不可再多要了。便上前谢道:“多蒙公公厚赐了。”刘瑾吩咐刘健:“送先生到寓所,再请前来。”

刘健领命,同张半仙出府外。刘健埋怨道:“我方才摇头,尔并不曾见着?这五百两,如见前生父母,断送我的银子。”张半仙道:“我非不知你摇头,只是五百两非同小可。若再推辞,怕公公不悦收回,故受了为是。”刘健道:“我公公不是你那样贫穷,他既发五百两,尔若再推辞,他至少也增添五百两。你好无财气!”半仙道:“只是分二百两也够了,不敢过望。”二人分了银子,一同来至客店。张半仙到下处收好银子,锁好房门,返身同刘健回府。刘健赞道:“先生相法名家,我先对你说过,难为你相得过准。”张半仙道:“不瞒你说,我这张半仙名号是不准,若先说了他,毫无差错,故另为半仙。”刘健道:“果然名家,只是我公公唤你去,必定要相心腹文武官员,日后事成,哪个为公,哪个为侯伯。我今便对你说过,所得银两,只与你平分罢。”张半仙道:“极好!伙计做得长久。”刘健便将各心腹文武来历一一说明。边说边走,不觉已到太监府,进见刘瑾。刘瑾即命安顿书房宿歇。

次日,刘健引半仙到穆宏、焦彩府中看相,所言俱皆中窍,无不厚谢。难为这刘健,日日分银。不几日,这些奸党相遍,不是侯伯,便是公卿。刘瑾大喜,留张半仙住府中。自与众奸商议大事。

穆宏道:“公公欲举大事,必先金银充足。门下早有一计,足可收罗文武银两。只如此如此,朝廷必定准奏。”刘瑾道:“甚妙!吾当依计而行。”

次日帝在后宫,见刘瑾面带愁容,问道:“卿何故忧闷?”刘瑾跪奏道:“奴婢深蒙皇恩,衣食富足。但恐后日年老力衰,必定解监回乡。既无妻子伏侍,又无家宅可归。故此忧闷。”正德道:“卿当少壮,何必远虑?”刘瑾对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帝日:“亦说得是。来日朕发库银一十万,着工部官赴信州,与卿造养闲府,赐卿日后安歇。”刘瑾跪下叩首道:“臣一个太监,焉敢动费国库?于例不该。陛下若肯俯头,只乞一恩旨,着百官捐助薄资。奴婢就有府第,既不碍公论,又不伤国库。岂不两便?”帝问曰:“怎样帮助?”刘瑾道:“文武百官,照品帮助。一品官助银一百两,二品官助银九十两,三品助银八十两,四品助银七十两,五品助银六十两,六品助银五十两,七品助银四十两。文官至知县,武将至千把总。对一品官而言,助一百两银,何足为意?臣府便造得成。”帝曰:“天下文武官员纷纷,卿却从何处收取?”刘瑾奏曰:“臣有收银方法,文官着吏部行文,就在各省督抚追取,武将着兵部行文,就在各省提镇追取,岂不是好法的?帝大悦道:“待朕来日降旨,卿即可收取银两,造府应用。”刘瑾谢恩。原来帝思一品官,用银一百两,不过大树少一叶。帝不思王亲国戚,亦是一品。况天下捐纳,职员更多。此乃罗笼银两之计,不表。次早帝登殿,谕众官道:“朕念六官司礼太监刘瑾勤事,寡人欲发库银,入信州造养闲府,赐其日后养老。刘瑾谦辞,奏请令天下文武捐资帮助。一品官至七品官止,一品助银一百两,至七品助银四十两,每少一品级,轮次减银十两。文官吏部行文,就督抚追取;武将兵部差官,就提镇追取。以便刘瑾造府。卿等以为若何?”只见穆宏、焦彩一伙奸党,跪奏道:“刘公公有功于国,百官助银造府,正为合式。实属秉公,群臣焉敢不遵?”帝道:“既属秉公,即着吏部、兵部行文限取,钦哉施行。”时在朝文武官员闻旨,明知是刘瑾罗笼之计,谁敢吝惜百金,触犯奸盗?俱皆默默无言。

帝退回宫。刘瑾上前接驾。帝道:“朕已传旨,卿可向吏、兵二部备文,索取银两。”刘瑾满心欢喜,谢恩毕,退回太监府。即令二部速行文催取。二部俱要趋媚奸监,备文差官,分投各省,火速起程。京城就是王亲国戚,俱算一品,亦当献出一百两帮助。外省文武,谁肯违逆奸盗,惹出祸福?一接部文,无论现任、候补,及捐纳荣身的职员,一概到限缴清。急如风火,纷纷解付大监府呈缴。

刘瑾因思欲于信州府故乡,建都,乃令刘健及穆宏之子穆仁中,并张半仙,往河南督造养闲府。须照皇宫起造。三人喜是赚银好差,来至信州府,文武官员礼待,不料三人遍访城中有名祖祠,并富户屋宅,当市店铺,即要拆卸造府。及至得了厚贿,则更择别处。至极贫困市民,无钱无势,任凭拆造。却又派讨官工,狐假虎威。地方官惟思趋媚,不管百姓死生。可怜小民,累死官工者无数。按下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