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贵征东
〔清〕如莲居士 著
简体中文版 中华传世珍藏古典文库
©艺雅出版社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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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N 4057664171610
最后修订:2017年1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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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龙门县将星降世 唐天子梦扰青龙
第二回 罗通班师配丑妇 狼主差使贡金珠
第三回 举金狮叔宝伤力 见白虎仁贵倾家
第四回 大王庄仁贵落魄 怜勇士金花赠衣
第五回 富女逃难托乳母 穷汉有幸配淑女
第六回 射鸿雁欣逢故旧 赠盘缠结义投军
第七回 樊家庄三寇被获 薛仁贵二次投军
第八回 绣花愿招豪侠婿 仁贵怒打出山虎
第九回 金钱山老将荐贤 赠令箭三次投军
第十回 尉迟恭征东为帅 薛仁贵活擒董逵
第十一回 仁贵巧摆龙门阵 天子爱慕英雄士
第十二回 小将军献平辽论 瞒天计贞观过海
第十三回 金沙滩鞭打怪兽 思乡岭庆红认弟
第十四回 薛礼三箭定天山 番将惊走凤凰城
第十五回 汗马城黑夜鏖兵 凤凰山老将被获
第十六回 尉迟恭囚解建都 薛仁贵打猎遇帅
第十七回 天子被困凤凰山 苏文飞刀斩众将
第十八回 薛万彻杀出番营 张士贵妒贤嫉能
第十九回 月英法逞蜈蚣术 药师仙赐金鸡旗
第二十回 苏文大败归建都 宗宪袍幅冒功劳
第二十一回 敬德犒赏查贤士 仁贵月夜叹功劳
第二十二回 番将力擒张志龙 周青怒锁先锋将
第二十三回 仁贵病挑安殿宝 敬德怒打张士贵
第二十四回 火头军躲藏军洞 唐天子困越虎城
第二十五回 护国公魂游天府 小爵主挂白救驾
第二十六回 秦怀玉冲杀四门 老将军阴灵显圣
第二十七回 孝子大破飞刀阵 唐王路遇旧仇星
第二十八回 雪花鬃跳养军山 应梦臣救真命主
第二十九回 银銮殿张环露奸 白玉关巧得龙驹
第三十回 长安城活擒反贼 让帅印威重贤臣
第三十一回 卖弓箭仁贵巧计 逞才能二周归唐
第三十二回 猩猩胆砧伤唐将 红幔幔痛失摩天
第三十三回 宝石基采金进贡 扶余国借兵围城
第三十四回 程咬金诱惑苏文 摩天岭讨救仁贵
第三十五回 薛礼大破围城将 苏文失计飞刀阵
第三十六回 扶余国二次借兵 朱皮仙播弄神通
第三十七回 香山弟子除妖法 南国元戎演阵图
第三十八回 苏文误入龙门阵 仁贵智灭东辽军
第三十九回 唐天子班师回朝 张士贵欺君正罪
第四十回 平辽王建造王府 射怪兽误伤婴儿
第四十一回 王敖祖救活世子 薛仁贵双美团圆
诗曰:
御驾亲征扫北番,旌旗猎猎凯歌还;
元帅做下荒唐事,只影孤身返长安。
且说唐天子李世民平定北番,一路旌旗招展,凯歌阵阵,班师驾返长安。次日天子升殿,诸卿朝拜已毕,徐茂功俯伏启奏道:“臣启陛下,臣昨夜三更时候望观星象,只见正东上一派红光冲起,少停又是一道黑光,足有四五千里路远,实为不祥!臣想起来,才得北番平静,只怕正东外国又有事发了。”朝廷说:“先生见此异事,寡人也得一梦兆,想来越发不祥了。”茂功说:“嗄!陛下得一梦兆,不知怎样的缘由,讲与臣听,待臣详解。”天子叫声:“先生,寡人所梦甚奇。朕骑在马上独自出营游玩,并无一人保驾。只见外边世界甚好,单不见自己营帐。不想后边来了一人,红盔铁甲,青面獠牙,雉尾双挑,手中执赤钢刀,催开一骑绿马,飞身赶来,要杀寡人。朕心甚慌,叫救不应,只得加鞭逃命。哪知山路崎岖,不好行走,追到一派大海,只见波浪滔天,没有旱路云处。朕心慌张,纵下海滩,四蹄陷住泥沙,口叫:‘救驾’。哪晓后面又来了一人,头上粉白将巾,身上白绫战袄,坐下白马,手提方天戟,叫道:‘陛下,不必惊慌,我来救驾了!’追得过来,与这青面汉斗不上四五合,却被穿白的一戟刺死,扯了寡人起来。朕心欢悦,就问:‘小王兄英雄,未知姓什名谁?为何却救寡人。且随朕回营,加封厚爵。’他说:‘臣家内有事,不敢就来随驾,改日还要保驾南征北讨。臣去也!’朕连忙扯住说:‘快留个姓名,家住何处,好改日差使臣来召到京师封官受爵。’他说:‘名姓不便留,有四句诗在此,就知小臣名姓。’朕便问他什么诗句。他说道:‘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保主跨海去征东。’说完,只见海内透起一个青龙头来,张开龙口。这个穿白的连人带马望龙嘴内跳了下去,就不见了。寡人大称奇异,哈哈笑醒,却是一梦。未知凶吉如何,先生详一详看。”茂功说:“原来如此,据臣看来,这一道红光乃是杀气,必有一番血战之灾,只怕不出一年半载,这青面獠牙就要在正东上作乱,这个人一作乱了,当不得了!想我们这班老幼大将,擒他不住,不比去扫北,三年就平静了。东边乃是大海,海外国度多有吹毛画虎之人,撒豆成兵之将,故而这杀气冲空,此乃报信于我。却幸有这应梦贤人。若得梦内穿白小将,寻来就擒得他青面獠牙,平得他作乱了。”朝廷说:“先生!梦内人知道有这个没有。这个人有影无形,何处寻他?”茂功说:“陛下有梦,必有应验。臣详这四句诗,名姓乡坊都是有的。”朝廷说:“既如此,先生且详一详,看他姓什名谁,住居哪里?”茂功说:“陛下,他说:‘家住遥遥一点红’,那太阳沉西只算一点红了,必家住在山西。他纵下龙口去的,乃是龙门县了。山西绛州府有一个龙门县,若去寻他,必定在山西绛州府龙门县住。‘飘飘四下影无踪’,乃寒天降雪,四下里飘飘落下没有踪迹的,其人姓薛。‘三岁孩童千两价’那三岁一个孩子值了千两价钱,岂不是这个人贵了?仁贵二字是他名字了。其人必叫薛仁贵,保陛下跨海征东。东首多是个海,若去征东,必要过海的。所以这应梦贤臣,保陛下跨海去平复东辽,必得要这薛仁贵征得东来。”朝廷叫声:“先生,不知这绛州龙门县在哪一方地面?”茂功说:“万岁又来了。这有何难?薛仁贵毕竟是英雄将才之人,万岁只要命一能人到山西绛州龙门县招兵买马,收够将士十万,他们必来投军。若有薛仁贵三字,送得来京,加封他官爵。”朝廷说:“先生之言有理。众位王兄御侄内,哪个领朕旨意到绛州龙门县招兵?”
只见班内闪出一人,头戴圆翅乌纱,身穿血染大红吉服,腰围金带,黑煨煨一张糙脸,短颈缩腮,狗眼深鼻,两耳招风,几根狗嘴须,执笏当胸,俯伏尘埃说:“陛下在上,臣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大先锋张士贵,愿领我王旨意,到龙门县去招兵。”朝廷说:“爱卿此去,倘有薛仁贵,速写本章送到京来,其功非小。”张士贵叫声:“陛下在上,这薛仁贵三字看来有影无踪,不可深信。应梦贤臣不要倒是臣的狗婿何宗宪。”朝廷说:“何以见得?”士贵道:“万岁在上,这应梦贤臣与狗婿一般,他也最喜穿白,惯用方天戟,力大无穷,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要是他去征东,也平服得来。”朝廷说:“如此,爱卿的门婿何在?”士贵道:“陛下,臣之狗婿现在前营。”朝廷说:“传朕旨意,宣进来。”士贵一声答应:“领旨。”同内侍即刻传旨。何宗宪进入御营,俯伏尘埃说:“陛下龙驾在上,小臣何宗宪朝见,愿我王万岁万万岁。”原来何宗宪面庞却与薛仁贵相似,厮以朝廷把宗宪一看,宛若梦中所见一般,便叫茂功看看。茂功叫声:“陛下,非也。他是何宗宪,万岁梦见这穿白的是薛仁贵。到绛州龙门县,自然还陛下一个穿白的薛仁贵。”朝廷说:“张爱卿,那应梦贤臣非是你的门婿,你且往龙门县去招兵。”张士贵不敢再说,口称:“领旨。”即同何宗宪退出,到自己帐内,吩咐公子带领家将扯起营盘,一路往山西而去。
这张士贵你道是何人?就是当年鸡冠刘武周守介休的那人。他与尉迟恭困在城内,日费千金,一同投唐。其人刁恶多端,奸猾不过。他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名唤张志龙,次儿志虎,三儿志彪,四儿志豹,多是能征惯战,只是心内不忠,奸计多端。长女配与何宗宪,也有一身武艺;次女送与李道宗为妃。却说张家父子同何宗宪六人上马,离了天子营盘。大公子张志龙在马上叫声:“父亲,朝廷梦中贤臣,相貌与我妹丈一般。不去山西招兵,无有薛仁贵,此段救驾功劳是我妹丈的;若招兵果有此人,我等功劳休矣。”士贵道:“我儿,为父的领旨前去招兵,你道我为什么意思?皆因梦中之人相貌与你妹丈相同,欲要图此功劳,所以领旨前去。没有姓薛的更好,若有这仁贵,只消将他弄死了,只说没有此人。因朝廷爱穿白袍者,皇上见没有薛仁贵,自然加张门厚爵,岂不为美。”四子一婿连称:“父亲言之有理。”六人一路言谈,来到山西绛州龙门县去招兵。
单讲朝廷降下旨意,卷帐行兵,来到陕西。大殿下李治闻报父王班师,带了丞相魏征及众文武出光泰门,前来迎接,说:“父王,儿臣在此迎接。”朝廷叫:“王儿平身,降朕旨意,把人马停扎教场内。“殿下领旨,一声传令,只听三声号炮,兵马齐齐扎定。天子同了诸将进城,众文武送万岁登了龙位,一个个朝参过了,当殿卸甲,换了蟒服。差元帅往教场祭过旗纛,犒赏了大小三军,分开队伍,各自回家,夫妻完聚,骨肉团圆。朝廷降旨金銮殿上大摆功臣筵宴。饮完御宴,驾退回宫,君臣散班,各回衙署,自有许多家常亲话。如今刀枪归库,马放南山,安然无事。
过了七八天,这一日,鲁国公程咬金朝罢回来,正坐私衙,忽报史府差人要见。咬金说:“唤他进来。”史府家将唤进里边说:“千岁爷在上,小人史仁叩头。”咬金说:“起来,你到这里有何事干?”那史仁说:“千岁爷,我家老爷备酒在书房,特请千岁赴席。”咬金说:“如此你先去,说我就来。”史府家将起身便走。程咬金随后出了自己府门上马,带家将慢慢行来。到了史府,衙门报进三堂。史大奈闻知,忙来迎接,说:“千岁哥哥,请到里边。”咬金道:“为兄并无好处到你,怎么又要兄弟费心?”史大奈道:“哥哥又来了,小弟与兄劳苦多时,不曾饮酒淡心。蒙天有幸,恭喜班师,所以小弟特备水酒一杯与兄谈心。”咬金说:“只是又要难为你。”二人挽手进入三堂,见过礼,同到书房。饮过香茗,靠和合窗前摆酒一桌,二人坐下,传杯弄盏,饮过数杯,说:“千岁哥哥,前日驾困木阳城,秦元帅大败,自思已没有回朝之日,亏得哥哥你年纪虽老,却英雄胆气不衰,奉旨杀出番营,搬取救兵,喜得今日胜利班师。”咬金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兄是最胆大的。”
这里闲谈饮酒,忽听和合窗外一声喊叫:“呔!程老头儿,你敢在寡人驾前吃御宴吗?”吓得程咬金魂不附体,抬头一看,只见对过有座楼,楼窗靠着一人,甚是可怕,乃是一张锅底黑色脸。这人左半身推了出来,右前身凹了进去,连嘴多是歪的。凹面阔额,两道扫帚浓眉,一双铜铃豹眼,头发披散满面,穿了一件大红衫,一只左臂膊露出在外,靠了窗棂,提了一扇楼窗,要打下来。程咬金慌忙立起身来,说:“兄弟,你是什么人,如此无礼,楼窗岂是打得下来的?”史大奈说:“哥哥不必惊慌,他是疯癫的。”对窗上说:“你不要胡乱,程老伯父在此饮酒,你敢打下来!还不退进去。”这个八不就的人就往里面去了。程咬金说:“兄弟,到底是什么人。”大奈说:“唉!哥哥不要说起,只因家内不祥,是这样的了。”咬金说:“兄弟,你方才叫他称我老伯父,可是令郎?”大奈说:“不是,小弟没福,是小女。”程咬金说:“又来取笑了。世间不齐整丑陋堂客也多,不曾见这样个人,地狱底头的恶鬼一般,怎么是你令爱起来。”大奈说:“不哄你,当真是我的小女,所以说家不祥,生出这样一个妖怪来了。更兼犯了疯癫之症,住在这座楼上,吵也被她吵死了。”咬金说:“应该把她嫁了出门。”大奈说:“哥哥又来取笑了,人家才貌的裙钗、绝色的佳人,尚有不中男家之意,我家这样一个妖魔鬼怪,哪有人家要她。小弟只求她早死就是,白送出门也不会想的。”咬金叫声:“兄弟不必耽忧,为兄与你令爱作伐,攀一门亲罢。”大奈说:“又来了,小户人家怕没有门当户对,要这样一个怪物?”咬金说:“为兄说的不是小户人家,乃是大富大贵人家的荫袭公子。”大奈笑道:“若说大富大贵荫袭爵主,一发不少千金小姐,美貌裙钗了。”咬金说:“兄弟,你不要管,只在为兄身上,还你一个有职分的女婿罢了。”大奈说:“当真么?”咬金说:“自然,为兄的告别了,明日到来回音。”大奈说:“既如此,哥哥慢去。”史老爷送出。鲁国公那马来到午门,下马走到偏殿,俯伏说:“陛下在上,臣有事冒奏天颜,罪该万死。”朝廷说:“王兄所奏何事。”咬金说:“万岁在上,臣前在罗府中,我弟妇夫人十分悲泪,对臣讲说:‘先夫在日,也曾立过功劳为国家出力,只是后嗣不继。’说罢,哭得更加伤感。”正是:
一旦为国捐躯死,惟在罗通一脉传。
不知程咬金怎生作伐,且看下回分解。
诗曰:
平番安享转长安,路望东辽杀气悬。
贤臣详梦知名姓,到后方知在海边。
再讲咬金奏称罗夫人哭诉之言:“‘罗成一旦为国捐躯,只传一脉,才年十七。只因朝廷被困北番,我儿要救父王,夺元帅印掌兵权,征北番救龙驾。逼死屠炉公主,触怒圣心,把孩儿削除官爵,退职为民,不容娶妻,岂不绝了罗门之后?先夫在九泉之下也是不安心的。望伯父念昔日之情,在圣驾前保奏一本,容我孩儿娶妻,以接后嗣,感恩不尽!’为此老臣前来冒奏。可恨罗通把一个绝色公主尚然逼死,臣想不如配一个丑陋女子却好。凑巧访得史大奈有位令爱,生得妖怪一般,更犯疯病,该是姻缘。未知陛下如何?”原来,罗通挂帅扫北救驾,太宗曾御赐降番屠炉公主同罗速成婚。罗通因屠炉公主在阵上交战中用飞刀杀其弟罗仁,为了报仇,在洞房逼死了屠炉公主。太宗大怒,将元帅罗通削职为民,并不许再娶。朝廷听了程咬金奏说,便道:“既然程王兄保奏,寡人无有不准。”咬金大悦,说:“愿我王万岁、万万岁!”谢恩退出午门,又到罗府细说一遍。窦氏夫人心中大悦,说:“烦伯伯与我孩儿作伐起来。”咬金说:“这个自然。”说罢,前往史府说亲。要晓得这一家作伐有甚难处?他家巴不能够推出了这厌物。东西各府公爷爵主们都来恭喜。选一吉日,罗老夫人料理请客,忙忙碌碌,一面迎亲,一面设酒款待,鼓乐喧天。史家这位姑娘倒也稀奇,这一日就不痴了。喜嫔为她梳头,改换衣服。临上轿时,大奈嘱咐了几句,即送至罗府,同罗通结亲,送入洞房,不必细讲。这位姑娘形状都变了,脸上泛了白,面貌也齐整了些。同罗通最和睦,孝顺婆婆十二朝。过门后权掌家事,万事贤能。史大奈满心欢喜,史夫人甚是宽怀,各府公爷无不称奇。也算罗门有幸,五百年结下姻缘,不必去说。
再讲贞观天子驾坐金銮,自从班师回长安已两月有余。山西绛州龙门县张士贵招兵没有姓薛的,故打本章来到。黄门官呈上。朝廷一看,上写:“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总先锋臣张环,奉我王旨意,在山西龙门县总兵衙门扯起招军旗号。天下九省四郡各路人民投军者不计其数,单单没有姓薛的,应梦贤臣一定是狗婿何宗宪。愿陛下详察。”朝廷叫声:“先生,张环本上说并没有姓薛的,便怎么办?”茂功说:“陛下不必担忧,龙门县一定有个薛仁贵,待张环招足了十万人马,自然有薛仁贵在里边的。”
君臣正在讲论,忽有黄门官俯伏说:“陛下龙驾在上,今有不齐国使臣现在午门,有三桩宝物特来进贡。”皇爷龙颜大悦,说:“既然有宝物进贡,降朕旨意,快宣上来。”黄门官领旨传出:“宣进来。”不齐国使臣忙上金銮殿俯伏朝见,说:“天朝圣主龙驾在上,小邦使臣官王彪见驾,愿圣主万寿无疆!”朝廷把龙目望下一瞧,只见使臣官头上戴一顶圆翅纱貂,身穿猩猩血染大红补子袍,腰围金带,脚踏乌靴。但是这脸却看不出来。不知为什么用这一块纱帕遮了面,就象钟馗送妹模样。天子看不出,就道:“问你可是不齐国使臣王彪么?”应道:“臣正是。”天子说:“你邦狼主送三桩什么宝物与寡人?”王彪说:“万岁请看献表就知明白。”把表章展开,朝廷一看,上写:“臣不齐国云王朝首天朝圣主,愿天子万岁!因小国无甚异宝,陆有三桩鄙物:赤金嵌宝冠、白玉带一围、绛黄蟒服一领。略表臣心。”天子大悦,说:“爱卿,如今这三件宝物拿上来与寡人看。”王彪说:“阿呀,圣上啊!臣该万死!”天子大惊,说:“为什么?三桩宝物进贡入朝,乃是你的功劳,还有何罪?”王彪道:“万岁啊!不要说起。臣奉狼主旨意,把三桩宝物放在车子上,叫四名小爷推了,打从东辽国经过。遇着高建王驾下大元帅盖苏文拦住去路,劫去三桩宝物,把小番尽皆杀死。臣再三跪求,饶我一命。还讲万岁爷许多不逊,臣不敢奏。”天子大怒,说:“有这等事?你细细奏来。”王彪领旨,说:“万岁!这盖苏文说:‘中原花花世界,要兴兵过海,去夺大唐天下,如在反掌!少不得一统山河全归于我,何况这三桩宝物?且将宝物留在这里,你寄个信去。’小臣被他拿住,刺几行字在面上,故把纱遮面上。求万岁恕臣之罪。”天子说:“卿家无罪。你把纱帕拿去,走上来待朕看看。”那王彪鞠躬到龙案前,把纱帕去掉了。天子站起身一看,只见他面上刺着数行字道:面刺海东不齐国,东辽大将盖苏文。把总催兵都元帅,先锋挂印独称横。几次兴兵离大海,三番举义到长安。今年若不来进贡,明年八月就兴兵。生擒敬德秦叔宝,活捉长安大队军。战书寄到南朝去,传与我儿李世民!天子看了前十句犹可耐忍,独怪那“传与我儿李世民”这一句,不觉龙颜大怒,大叫:“阿唷,阿唷!罢了,罢了!”这一声喊,惊得使臣魂不附体,连忙趴伏金阶说:“万岁饶命啊!”朝廷说:“与你无罪!”吓得那文武战战兢兢。徐茂功上前问道:“陛下,他面上刺的什么字,陛下龙颜如此大怒起来?”朝廷说:“徐先生,你下去观看一遍,就知明白。”茂功走过去看了一遍,说道:“陛下如何?梦内之事不可不信。东辽此人作乱,非同小可,不比扫北容易。请陛下龙心宽安。待张士贵收了应梦贤臣,起兵过海征服就是了。”天子就令内侍把金银赏赐王彪,叫声:“爱卿,你路上辛苦劳烦。降旨一路汛地官送回归过海,若到东辽国去见这盖苏文,叫他脖子颈候长些,百日内就去取他的颅头便了!你去罢。”臣王彪叩谢:“愿我皇圣寿无疆!”不齐国使臣退出午门,回归过海不表。如今再讲天子叫声:“徐先生,此去征东,必要应梦贤臣姓薛的方可平复的。茂功道:“这个自然。东辽不比北番,厉害不过,多有吹毛画虎之人,撒豆成兵之将。要薛仁贵方破得这班妖兵怪将。若是我邦这班老幼兄弟们,动也动不得。”朝廷道:“如此说起来,就有薛仁贵,还必要个元帅领兵。寡人看这秦王兄年高老迈,哪里掌得这个兵权?东辽好不枭勇,他去得么?必要个能干些的为元帅才好。”这是天子好心肠,好意思,于是才这等说:“秦王兄为了多年元帅,跋涉了一生一世。今日东征况有妖兵厉害。把这颗帅印交了别人,脱了这劳碌,安享在家,何等不美?”
哪晓得秦叔宝假装没听见,低了头在下边。尉迟恭与程咬金从不曾当过元帅,不知道这元帅有多少好处。在里面听得万岁说了这一句,大家装出英雄来了。尉迟恭挺胸叠肚。程咬金在那里使脚弄手起来。朝廷说:“朕看来倒是尉迟王兄能干些,可以掌得兵权。”天子还不曾说完,敬德跪称:“臣去得。谢我主万岁、万万岁!”程咬金见尉迟恭谢恩,也要跑下来夺这个元帅。哪晓得秦琼连忙说:“住了!”上前叫声:“陛下,万岁说臣老迈无能,掌不得兵权,为什么尉迟老将军就掌得兵权?他与臣年纪仿佛。昔日在卞梁城,臣与尉迟将军战到百十余合以后,三鞭换两锏,陛下亲见他大败而走。看起来臣与他只不过芦地相连,本事他也不叫什么十分高,何见今日臣就不及他?当初南征北讨,都是臣领兵的。今日臣就去不得了?岂不要被众文武耻笑,道老臣无能,怕去了。求陛下还要宽容。”程咬金说:“当真,我们秦哥还狠。元帅积祖是秦家的。我老程强似你万倍,尚不敢夺他,你这黑炭团到得那里是那里,倒思想夺起帅印来?”朝廷说:“不必多言。秦王兄,虽然如此,你到底年高了,尉迟王兄狠些。”叔宝叫声:“陛下,你单道老臣无能,自古道:年老专擒年小将,英雄不怕少年郎!臣年纪虽有七旬,壮年本事不但还在,更觉狠得多了;智量还高,征东纤细事情,臣反掌之易。不是笑尉迟老将军,你晓得横冲直撞,比你怯些胜了他,比你勇些就不能取胜了。你哪里晓得为元帅的法度?长蛇阵怎么摆?二龙阵怎么破。”敬德哈哈笑道:“秦老千岁,某家虽非人才出众,就是为帅之道也略晓一二。让了某家吧!”叔宝说:“老将军,要俺帅印,圣驾面前各把本事比一比看。”天子高兴说:“好,胜者为帅。”传旨午门外抬进金狮子上来,放在阶前,铁打成的,高有三尺,外面金子裹的,足有千斤重。叔宝说:“尉迟将军,你本事若高,要举起金狮子在殿前绕三回,走九转。”敬德想道:“这个东西有千斤重。当初拿得起,走得动,如今来不得了。”叫声:“秦老千岁,是你先拿我先拿?”叔宝说:“就是你先来!”敬德说:“也罢,待某来!”把皂罗袍袖一转,走将过来,右手拄腰,左手拿住狮子,脚一挣,动也不得一动,还怎样九转三回起来?想来要走动,料想来不得的,只好把脚力挣起来,缓缓把脚松一松,跨得一步,满面挣得通红,勉强在殿上绕得一圈。脚正要软倒来了,只得放下金狮子,说:“某家来不得。金狮子重得很,只怕老千岁拿不起!”叔宝嘿嘿冷笑,叫声:“陛下如何?眼见尉迟老将军无能,这不多重东西就不能够绕三回。秦琼年纪虽高,今日驾前绕三回九转与你们看看。”程咬金说:“这个东西不多重,这几斤我也拿得起的。秦哥自然走三回绕九转,不足为奇的。”那秦琼听言,一发高兴。就把袍袖一捋,也是这样拿法,动也不动,连自己也不信起来,说:“什么东西?我少年本事哪里去了?”犹恐出丑,只得用尽平生之力举了起来,要走三回,哪里走得动!眼前火星直冒,头晕凌凌,脚就松了一松,眼前乌黑的了。到第二步,血涌上来,忍不住张开口,鲜血一喷,迎面一跤,跌倒在地,呜呼哀哉!要晓得叔宝平日虽名闻天下,却都是空虚,装此英雄,血也忍得多,伤也伤得多。昔日正在壮年,忍得住。如今有年纪了,旧病复发,血都喷完了,晕倒金銮。吓得天子魂飞海外,亲自忙出龙位,说:“秦王兄,你拿不起就罢了,何苦如此!快与朕唤醒来。”众公爷上前扶定。程咬金大哭起来,叫声:“我那秦哥啊!”尉迟恭看叔宝眼珠都泛白了,说:“某家与你作耍,何苦把性命拚起来?”咬金说:“呸!出来!我把你这黑炭团狗攮的!”尉迟恭也说:“呔!不要骂!”咬金道:“都是你不好!晓得秦哥年迈,你偏要送他性命。好好与我叫醒了,只得担些干系;若有三长两短,你这黑炭团要碎剐下来的!”秦怀玉看见老子斗力喷血死的,跨将过来,望着尉迟恭胸前只一掌。尉迟恭不防,一个鹞子翻身,跌在那边去了。敬德爬起身来说:“与我什么相干?”程咬金说:“不是你,倒是我不成?侄儿再打!”秦怀玉又一拳打过去。敬德把左手接住他的拳头,复手一扯,怀玉反跌倒在地。爬起身来思量还要打,朝廷喝住说:“王兄、御侄,不必动手,金銮殿谁敢吵闹?叫醒秦王兄要紧。”两人住手。尉迟恭叫声:“老千岁苏醒!”朝廷说:“秦王兄醒来!”大家连叫数声。秦琼悠悠醒转,说:“啊唷!罢了,罢了!真乃废人也。”朝廷说:“好了!”尉迟恭上前说:“千岁,某家多多有罪了!”程咬金说:“快些叩头赔罪!”叔宝叫声:“老将军说哪里话来。果然本事高强,正该为国出力。俺秦琼无用的了!”眼中掉泪,叫声:“陛下,臣来举狮子,还思量掌兵权,征东辽。如今再不道四肢无力,昏沉不醒,在阳间不多几天了。万岁若念老臣昔日微功,待臣略好些,方同去征东。就不能够去,还有言语叮嘱尉迟将军,托他帅印,随驾前去征东。陛下若然一旦抛撇了臣,径去征东,臣情愿死在金阶,再不回衙了。”朝廷说:“这个自然,帅印还在王兄处,还是要王兄去平得来。没有王兄,寡人也不敢托胆。王兄请放心回去,保重为主。”叔宝说:“既如此,恕臣不辞驾了。我儿扶父出殿。”怀玉应道:“爹爹,孩儿知道。”秦怀玉与程咬金扶了秦琼。尉迟恭也来搀扶,出了午门,叫声:“老千岁!恕不远送了。”叔宝说:“老将军请转,改日会吧!”一路回家,即卧于床上养病。
单说天子心内忧虑秦琼。茂功说:“陛下,国库空虚,命大臣外省催粮。又要能干公爷到山东登州府,督造战船一千五百号,一年内成功,好跨海征东。这两桩要紧事情迟延不得。”天子说:“既如此,命鲁国公程咬金往各省催粮;传长国公王君可督造战船。”二位老爷领旨,退出午门。王君可往登州府,程咬金往各路去催粮,不表。
再讲山西绛州府龙门县该管地方,有座太平庄,庄上有个村名曰薛家村。村中有一富翁名叫薛恒,家私巨万。所生二子,大儿薛雄,次儿薛英。才交三十,薛恒身故。弟兄分了家私,各自营业。这二人各开典当,良田千顷,富称敌国,人人称敬。员外次子薛英,娶妻潘氏,三十五岁生一子,名唤薛礼,双名仁贵。从小到大不开口,爹娘不欢喜,道他是哑巴子。直到五十庆寿,仁贵十五岁了。仁贵一日睡在书房中,见一白虎揭开帐子扑身进来,吓得魂飞天外,喊声:“不好了!”从此开口说话。当日拜寿,就说爹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薛英夫妇十分欢喜,爱惜如珠。不想罗成死了,薛仁贵便开口说话。不上几天,老夫妇双双病死了,这叫做:白虎当头坐,无灾必有祸。白虎开了口,无有不饿死。”仁贵把家私执掌,也不晓得开店,日夜习学武艺,开弓跑马,名闻天下。师家请了几位,在家习学六韬三略。又遭两场回禄,把巨万家私、田园屋宇弄得干干净净。但他马上十八般,地下十八件,般般皆晓,件件皆能。箭射百步穿杨,日日会集朋友放马射箭。家私费尽,只剩得一间房子。仁贵吃又吃得,一天要吃一斗五升米。他又不做生意,哪里来得吃?卖些家货什物,不够数月吃得干干净净。楼房变卖,无处栖身,只得住进一山脚下破窑里边,犹如叫花子一般。到十一月寒天,身无棉衣,夜无床帐,好不苦楚!饿了两三天,哪里饿得过,睡在地上,思量其时八九月还好,秋天还不冷,如今寒天,冻饿怎挨。他绝早起身出了窑门,心中想道:“往哪里去好呢?有了!我叔父家中十分豪富,两三年从不去搅扰他,今日不免走一遭。”心中暗想,一路早到。抬头看见墙门门首有许多庄客,尽是刁恶的,一见薛礼,假意喝道:“饭是吃过了,点心还早。如不便当,别处去求讨罢!”正是:
龙逢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毕竟不知薛礼如何回话,且听下回分解。
诗曰:
仁贵穷来算得穷,时来方得遇英雄。
投军得把功劳显,跨海征东官爵荣。
再说薛仁贵一听刁奴之言,心中不觉大怒,便大喝道:“你们这班狗头,眼珠都是瞎的?怎么将公子爷比做叫花?我是你主人的侄儿,报进去!”那些庄汉道:“我家主人大富大贵,哪里有你这样穷侄儿?我家员外的亲眷甚多,却也尽是穿绫着绢,从来没有贫人来往。你这个人不但穷,而且叫花一般,怎么好进去报?”仁贵听说,怒气冲天,说:“我也不来与你算帐,待我进去禀知叔父,少不得处治?”
薛礼撒开大步,走到里边,正遇着薛雄坐在厅上。仁贵上前叫声:“叔父,侄儿拜见!”员外一见,火星直冒,说:“住了!你是什么人,叫我叔父?”薛礼道:“侄儿就是薛仁贵。”员外道:“呔!畜生!还亏你老脸前来见我。叔父我想,你当初父母养你如同珍宝,有巨万家私托与你,指望为祖上争气。不幸生你这不肖子,不与父母争气,把家私费尽,还有面目见我!我只道你死在街坊,谁知反上我门到来做什么?”仁贵说:“侄儿一则望望叔父;二则家内缺少饭米,要与叔父借米一二斗,改日奉还。”薛雄说:“你要米何用?”仁贵道:“我学武艺,吃了好跑马。快拿来与我。”薛雄怒道:“你这畜生!把家私看得不值钱,巨万拿来都出脱了。今日肚中饥了,原想要米的,为何不要到弓、马上去寻来吃?”仁贵说:“叔父,你不要把武艺看轻了。不要说前朝列国,即是本朝,有个尉迟恭是打铁为生,只因本事高强,做了鄂国公!闻得这些大臣都是布衣起首。侄儿本事也不弱,朝里边的大臣如今命运不通,落难在此,少不得有一朝际遇,一家国公是稳稳到手的。”薛雄听了又气又恼,说道:“青天白日,你不要在此做梦!你这个人做了国公,京都内外抬不得许多人。自己肚里还不曾饱,却在此讲混话。这样不成器的畜生,还要在此恼我性子。薛门中没有你这个人,你不要认我叔父,我也决不来认你什么侄儿。庄汉们,与我赶出去!”薛礼心中大怒,说:“罢了,罢了!我自己也昏了!穷来有二三年了,从来不搅扰这里,何苦今日走来讨他羞辱?”不别而行。出了墙门大叹一声道:“咳!怪不得那些闲人都不肯看顾,自家骨肉尚然如此。如今回转破窑也是无益,肚中又饥得很,吃又没得吃,难在阳间为人。”一头走,一头想,来到山脚下见一株大槐树,大哭说:“这是我葬身之地了!也罢!”把一条索子系在树上吊了起来。仁贵命不该绝,来了一个救星叫王茂生。他是小户贫民,挑担为生,偶然经过,抬头一看吊起一人,吓得面如土色。仔细一认,认得是薛大官人,道:“不知为什么寻此短见?待我救他下来。”茂生把担歇下,搬过一块石头摆定了,将身立在上面,伸手往他心内摸摸,看还有一点热气。乃双手抱起,要等个人来解这个索结。谁想再没有人来,不多一会,那边来了一个卖婆,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家的妻子毛氏大娘,都算有福,同来相救。那茂生正在烦恼,见妻子走来,心中大喜,叫声:“娘子,快走一步,救了一条性命,也是阴德。”那大娘连忙走上前来,把箱子放下,跨上石头,双手把圈解脱。茂生抱下来,放在草地上。薛礼悠悠苏醒,把眼张开说:“哪个恩人在此救我?”王茂生说:“我同妻毛氏做生意回来,因见大官人吊在树上,夫妇二人放下来的。”仁贵道:“阿呀!如此说,二人是我大恩人了。请受小子薛礼拜见!”茂生道:“这个我夫妻当不起。请问大官人为什么寻此短见?”仁贵说:“恩人不要说起,只恨自己命不好,今日到叔父家中借贷,却遭如此凌贱。小子仔细思量,实无好处。原要死的,不如早绝。”茂生道:“原来如此。这也怨不得命。自古说:‘碌碡还有翻身日,困龙也有上天时。’你叔父如此势利,决不富了一世。阿娘,你笼子内可有斗把米么?将来赠了他。”毛氏道:“官人,米是有的,既要送他,何不请到家中坐坐。走路上成何体统?”茂生道:“娘子之言极是。薛官人,且同我到舍下坐坐,赠你斗米便了。”仁贵道:“难得恩人,犹如重生父母,再长爹娘!”茂生挑了担子,与薛礼先走。毛氏大娘背了笼子,在后慢慢而来。
一到门首,把门开了,二人进到里边,见小小房居,倒也精雅。毛氏大娘进入里面烹茶出来。茂生道:“请问大官人,我闻令尊亡后有巨万家私,怎么弄得一贫如洗?”仁贵道:“恩人不要讲起。只因自己志短,昔年同了朋友学什么武艺、弓马刀枪,故此把万贯家财都出脱了。”茂生听言大喜,说:“这也是正经,不为志短。未知武艺可精么?”仁贵道:“恩人啊!若说弓马武艺,件件皆精。但如今英雄无用武之地,济不得甚事。”茂生道:“大官人说哪里话来。自古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皇家。’既有一身本事,后来必有好处。娘子快准备酒饭。”毛氏大娘在里面句句听得,叫声:“官人进来,我有话讲。”茂生说:“大官人请坐,我进去就来。”茂生走到里面,叫声:“娘子有什么话说?”毛氏道:“官人,妾身看那薛大官人不象落魄的,面上官星显现,后来不作公侯,便为梁栋。我们要周济,必然要与他说过,后来要靠他过日子。如若不与他说过,倘他后来有了一官半职,忘记了我们,岂不枉费心机?”茂生说:“娘子之言甚为有理。”便走出来说道:“薛大官人,我欲与你结拜生死之交,未知意下如何?”仁贵听言大喜,假意说道:“这个再不敢的。小子感承恩人照管,无恩可报,焉敢大胆同恩人拜起弟兄来!”茂生说:“大官人,不是这论。我与你拜了弟兄,好好来来往往。倘我不在家中,我妻就可叔嫂相称,何等不美?”仁贵道:“蒙恩人既这等见爱,小子从命便了。”茂生道:“待我去请了关夫子来。”走出门外,不多一会买了鱼肉进到里面。好一个毛氏大娘,忙忙碌碌端整了一会。茂生供起关张,摆了礼物,点起香烛,斟了一杯酒,拜跪在地,说:“神明在上。弟子王茂生才年三十九岁,九月十六丑时生的。路遇薛仁贵,结为兄弟,到老同器,连枝一般。若有半路异心,不得好死!”仁贵也跪下说:“神明在上。弟子薛礼行年二十一岁,八月十五寅时建生。今与王茂生结为手足。若有异心,欺兄忘嫂,天雷打死,万弩穿岩!”二人立了千斤重誓,立起身来送过了神,如今就是弟兄相称。大娘端正四品肴馔,拿出来摆在桌上。茂生说:“兄弟,坐下来吃酒。”仁贵饮上数杯,大家即用饭。茂生说:“娘子,你肚中饥了,自家人不妨,就同坐在此吃罢!”这位娘子倒也老实,才坐得下来,仁贵吃了七八碗了。要晓得他几天没有饭下口吃,况又吃得,如今一见了饭,一篮饭四五升米都吃在里头。茂生吃得一碗,见他添得凶了,倒看着他吃。毛氏坐下来,这个饭一碗也不曾吃,差不多完在里头了。茂生大悦道:“好兄弟,吃得,必是国家良将!娘子,快些再去烧起来。”仁贵道:“不必了,尽够了。”他是心中暗想:“我若再吃,吓也吓死了。我回家少不得还赠我一斗米,回到窑中再吃个饱。”算计已定,说:“哥哥嫂嫂请上,兄弟拜谢!”茂生道:“阿呀!兄弟又来了!自家人不必客气。还有一斗二升米在此,你拿去,过几天缺少什么东西,只消走来便了。”仁贵道:“哥嫂大恩,何日得报?”茂生道:“说哪里话来。兄弟慢去。”
仁贵出门,一路回转破窑。当日就吃了一斗米,只剩得二升米。明日吃不来了,只得又到茂生家来,却遇见他夫妻两个正要出门,一见薛仁贵,满心欢喜说:“兄弟,怎么绝早到来?”薛礼说:“特来谢谢哥嫂。”茂生说:“兄弟又来了,自家兄弟谢什么。还有多少米在家?”仁贵说:“昨日吃了一斗,只有二升在家了。”王茂生心中一想,说:“完了!昨日在此吃了五升米去的,回家又吃了一斗。是这样一个吃,叫我哪里来得?今日早来,肯定又要米了。”好位毛氏,见丈夫沉吟不语,便叫道:“官人,妾身还积下一斗粟米在此,拿来赠了叔叔拿去罢!”茂生说:“正是。”毛氏将米取出,茂生付与仁贵,接了谢去。茂生想:“如今引鬼入门了,便怎么处?”少表茂生夫妻之事。且说仁贵,他今靠着王茂生恩养,不管好歹,准一日要吃一斗米,朝朝到王家来拿来要。这夫妻二人是做小本生涯的,彼时原积得些银钱。如今这仁贵太吃得多了,两个人趁赚进来,还是养他不够,把一向积下银钱都用去了。又不好回绝他,只得差差补补寻来养他,连本钱都吃得干干净净,生意也做不起了。仁贵还不识时务,天天要米。王茂生心中纳闷,说:“娘子,不道薛仁贵这等吃得,连本钱都被他吃完了。今日哪里有一斗米?我就饿了一日不妨,他若来,怎好饿他?”毛氏大娘听说,便叫声:“官人,没有商量,此刻少不得叔叔又要来了。只得把衣服拿去当几钱银子来买米与他。”茂生说:“倒也有理。”可是,今日当,明日当,当不上七八天,当头也吃尽了。弄得王茂生走投没路,日日在外打听。不道这一日访得一间门路在此,他若肯去,饭也有得吃。大娘说:“官人,什么门路。”茂生说:“娘子,我闻得离此地十里之遥,有座柳家庄。庄主柳员外家私巨万,另造一所厅房楼屋,费用一万银子。包工的缺少几名小工,不如叫他去相帮,就有得吃了。”毛氏说:“倒也使得。但不知叔叔肯去做小工否?”
夫妻正在言谈,却好仁贵走进来了。茂生说:“兄弟,为兄有一句话对你讲。”仁贵道:“哥哥什么话说?”茂生说:“你日吃斗米,为兄的养不起。你若肯去做生活,就有饭吃了。”仁贵说:“哥哥,做什么生活?”茂生道:“兄弟,离此三十里柳家庄柳员外造一所大房子,缺少几名小作。你可肯去做。”仁贵说:“但我不曾学匠人,造屋做不来的。”茂生道:“嗳!兄弟,造屋自有匠头。只不过抬抬木头,搬些砖瓦石头等类。”仁贵道:“啊!这个容易的。可有饭吃么?”茂生道:“兄弟又来了,饭怎么没有,非但吃饭,还有工钱。”仁贵道:“要什么工钱?只要饭吃饱就好了。”茂生说:“既如此,同去!”两下出门,一路前往大王庄。走到柳家村,果见柳员外府上有数百人,在那里忙忙碌碌。茂生走上前,对木匠作头说道:“周师父!”作头听叫,连忙走过来说:“啊呀!原来是茂生。请了!有什么话?”茂生说:“我有个兄弟薛仁贵,欲要相帮老师做个小工,可用得着么?”周匠头道:“好来得凑巧,我这里正缺小作,住在此便了。”茂生说:“兄弟,你住在此相帮。为兄去了,不常来望你的。”仁贵说:“哥哥请回!”王茂生回去不表。
再讲仁贵从早晨来到柳家庄,说得几句话,一并做活,还不端正,要吃早饭了。把这些长板铺了,二三百人坐下来,四个人一篮饭,四碗豆腐,一碗汤。你看这仁贵,坐在下面也罢,刚刚坐在作头旁首第二位上。原是饿虎一般的吃法,一碗只划得两口,这些人才吃得半碗,他倒吃了十来碗。作头看见,心内着了忙,说:“怎么样,这个人难道没有喉咙么?”下面这些人一齐停了饭碗,都仰着头看他吃。这薛礼吃饭没有碗数的,吃出了神,只顾添饭,吃完一篮,又拿下面这一篮来吃。不多一会,足足吃了四篮饭,方停了碗,说道:“够了。”作头心头暗想:“这个人用不着的,待等王茂生来,回他去罢。”心里边是这样想。如今吃了饭,大家各自散开去做生活。仁贵新来,不晓得规矩,便说:“老师,我做什么生活?”作头说:“那一首河口去相帮他们扛木料来。”仁贵答应,忙到河边。见有二三十人在水中系了索子,背的背,扯的扯,乃是大竖柱正梁的木料,许多人扯一根还扯不起。仁贵见了大笑,说:“你们这班没用之辈!根把木头值得许多人去扯?各人家拿一根走就是了。”众人说:“你这个人有些疯癫么?相帮我们扯得起来,算你力气狠得极的了。若说一个人拿一根,真正是痴话了。”仁贵说:“待我来拿与你们看看。”说罢,他便走下水来,双手把这头段拿起来,放在肩头上;又拿一根挟在左胁下,那右胁下也挟了一根,走上岸来,拖了就跑。众人把舌头乱伸,说:“好气力!我们许多人拿一根尚然弄不起。这个人一人拿三根,倒拿了就走。这些木料都让他一个拿罢!我们自去做别件去。”仁贵一次三根,不上二三个时辰,二百根木头都拿完了。作头暗想:“这也还好,抵得二三十人吃饭,干抵四五十人生活。如今相帮挑挑砖瓦,要抵四五篮饭也情愿的。”到明日,王茂生果然来望,便说:“兄弟,可过得服么?”仁贵说:“倒也过得服的。”那个周大木走将过来,叫声:“王茂生!你这兄弟做生活倒也做得。但是吃饭太觉吃得多了,一日差不多要吃一斗米。我是包在此的,倘然吃折了怎么处?不要工钱只吃饭还合得着。”茂生说:“薛兄弟,周老师道你吃得多。没有工钱,你可肯么?”仁贵说:“哪个要什么工钱!只要有得吃就够了。”茂生说:“如此极好。兄弟,我去了。”不表茂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