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呼全传
〔清〕不详
简体中文版 中华传世珍藏古典文库
©艺雅出版社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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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N 4057664174895
最后修订:2017年1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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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序
第—回 呼家将游春戏猎 庞黑虎思美丧命
第二回 庞丞相忍气吞声 宋仁宗嘱托访美
第三回 庞丞相请驾游园 多花女花园献媚
第四回 庞贵妃欺僭正宫 呼得模遭奸设计
第五回 庞丞相父女弄权 呼家将一门受戮
第六回 王金莲奇缘巧遇 包文正力救呼郎
第七回 包文正硬退庞奸 呼守勇病倒王园
第八回 王员外巧选东床婿 牛夫人劝嫂联姻眷
第九回 钦天监观占星象 庞贵妃计触龙情
第十回 庞丞相乘机进剿 包文正奉旨入觐
第十—回 斗夫人怒打庞好 赵凤奴山前大战
第十二回 赵大郎与妹完婚 庞丞相高山大败
第十三回 庞总兵钦召进京 赵大郎演习兵法
第十四回 庞四虎四路追赶 杨令公显圣惊庞
第十五回 五霸山大郎遇寇 王金莲喜产麟儿
第十六回 太行山守信拜别 杨家将保送甥儿
第十七回 齐国宝大演阵法 老夫人擂台选婿
第十八回 石头陀打下擂台 呼守信访兄别丈
第十九回 桃花潭守信收妖 新唐国公主招亲
第二十回 花公主许配东床 呼延庆书房讲武
第二十一回 骑石虎延庆逍遥 庞贵妃奸谋渐露
第二十二回 万花谷呼郎受法 飞石关王环相遇
第二十三回 呼延庆辞师归里 王金莲新唐访夫
第二十四回 齐月娥出猎遇美 忠孝王显圣嘱儿
第二十五回 呼延庆擒妖得偶 守信偷祭铁丘坟
第二十六回 牛夫人计救呼郎 包文正法场放绑
第二十七回 呼家将兄妹相遇 铁丘坟兄妹盗祭
第二十八回 呼延庆力救太子 赵文姬梦仙指引
第二十九回 仙岩洞延龙遇美 庞飞虎割耳逃回
第三十回 庞四虎火烧祝家庄 祝素娟飞马往西凉
第三十一回 花瑞莲雄关计放 四虎将兵遭迷雾
第三十二回 庞东海领兵助虐 天定山金莲剖诉
第三十三回 呼延庆新唐见父 仙山洞公主成亲
第三十四回 天定山庞琦大战 小道童大作妖法
第三十五回 岳鸣皋逞术大战 天定山国宝受困
第三十六回 呼家将大破五行阵 金牛岗杀死庞东海
第三十七回 老八王硬指奏妃 呼家将奉旨除奸
第三十八回 三家村女将交兵 呼延庆出关提兵
第三十九回 庞牛虎戏美亡身 呼家将领兵过关
第四十回 呼家将力歼庞奸 宋仁宗封赠团圆
小说家千态万状竞秀争奇,何止汗牛充栋,然必有关惩劝、扶植纲常者,方可刊而行之,一切偷香窃玉之说、败俗伤风之辞,虽工直,当付之祖龙尔。
统阅《说呼》一书,其间涉险寻亲、改装祭墓,终复不共戴大之仇,是孝也;救储君于四虎之口,诉沉冤于八王之庭,愿求削佞除奸之敕,是忠也。维忠与孝,此可以为劝者也。至庞氏专权,表里为奸,卒归于全家殄灭,其为惩创,孰大焉?维遐及史册,其足以为劝惩者,灿若日星,原无庸更藉于稗宫野乘,然而史册所载,其文古,其义深,学士大夫之所抚而玩,不能挟此以使家喻而户晓也。如欲使家喻而户晓,则是书不无裨于教云。
乾隆四十有四年,清和月吉,滋林老人出于西虹桥衅之罗翠山房。
话说北宋朝一个大将复姓呼延,名得模,字必显,世居山后,历为汉臣。因刘王失政,去贤用佞,轻听宇文均,把呼氏诛绝。幸祖母马氏怀妊,逃回马家庄上,遂生下呼延赞。年甫弱冠,典坟通晓,韬略且精。正杨业老将军奉旨征辽,呼延赞志欲报仇,遂投宋主,与杨老将军领兵进讨。孰知辽兵不耐战守,一旦遂倾,众夷威服,是以凯歌奏圣。恩蒙宋主加封呼延赞忠孝王之职,赐造王府,又赐金鞭一柄,敕令呼延赞值殿巡察,如有文武,不劳王政,就金鞭打死。已叨朝廷十分隆重,奈何不久遂薨。又蒙圣恩,命必显袭父职,夫人杨氏,所生两个孩儿,长名守勇,年登十六;次儿守信,甫经十四,不但熟读孔孟,且喜考究孙吴,更习了百步穿杨的神箭。看这两个孩儿的武艺,呼延必显倒也晚景无忧。
那守勇兄弟,一天到厅,道:“父王在上,孩儿们拜禀。今因天气晴和,欲往郊外春游射猎,特来禀知父王。”“我儿既去春游射猎,须带二十名家将同去。”那守勇道:“多谢父王。”
他兄弟两个,你道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紫金冠,两傍插雉尾,身穿银甲白如雪,腰间挂了宝剑,佩了弓箭,脚登粉底乌靴,手持长枪,一齐来到厅前。
那时得模见了两个儿子,威威武武一般装束,心中十分欢喜,说道:“你兄弟两个,出去总要和顺,不可生事,”
守勇别了千岁,同了家将,一齐上马,来到乡村,啊唷妙啊,果然桃红柳绿,水秀山清。行来已是山庄,令家将一齐追赶,射的飞禽,戳的走兽,冬逞武艺。
诗云:
蹀躞巴宝马,陪骢碧野鸡。
忽闻仙乐动,赐酒玉遍提。
话说右丞相庞集,字宰翁,止生一子,名唤黑虎,年已三九,因丞相过于钟爱,任耽酒色,幸有多花女儿,年方十六,却是生得国色夭姿,品貌不凡,故尔尚未许字。这教:
姣客不易轻相许,烦选东床绝世才。
且说庞黑虎在郊外游春,见了东庄赵大郎的妹子,生得十分美貌,果然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我府中娶的妻妾,那个比得他来。”这黑虎想了一计,叫齐一班家丁:“你们同我到东庄抢亲,回来各赏十锭银子。”那家丁一齐跟了黑虎抢亲去了。却是:
金屋鸳衾晨,银河鹊驾填。
吹箫集凤羽,空作凤求鸾。
且说东庄赵大郎的妹子赵氏三姐,名唤凤奴,年方十六,虽是乡村女子,稍知大义,故尔爹妈将其择婚,要选才貌相当的丈夫。不道爹妈并殁,其兄嫂亦不肯轻诺,是以尚未适人。今因天气晴和,又乃上巳,凤奴同嫂嫂也往郊外游春。哪晓撞着了什么庞公子。做出许多丑态,凤奴同嫂嫂就回到家里。那小庞又央人来说,娶其做妾,被嫂嫂抢白了一场,那做媒的大家没兴回去,方才嫂嫂进来对凤奴说道:“阿呀姑娘啊,不好了!昨日看见这个尖脸贼要娶你做妾,我已回了他们。如今听说带了百十个家人,在庄上就要抢我姑娘,这怎处?你哥哥被这班家人捉住,打得七死八活,在地上滚哩。”那三姐听了,哭得死去活来。那晓庞黑虎已领了这些家人蜂拥进房,抢了三姐就走。那赵大郎夫妻赶将出来,被庞家的豪奴一搪,大郎跌闷在地,他妻子喊救。那些邻舍赶来,听说庞家抢了三姐的话,那邻舍道:“我们何苦在老虎头上拍苍蝇,不识利害?我们道是回去,免些是非的好。”那大郎听说,越发叫喊。
恰好呼家打猎的回来,在此经过。只见他枪挑了鸡兔,肩背了獾鹿,喜孜孜走来。那世子听他悲声凄惨,勒马问道:“为何啼哭?”那大郎道:“二位将军听禀:小人有个妹子凤奴赵三姐,今被庞丞相的儿子抢了去了。”“呀,有这等事?难道没有王法的么?你们且不要哭,他从那一条路去的?你来领俺前去,包管抢还你的妹子便了。”“多谢将军!”那大郎洒开大步前行,世子紧紧追来。
过了几个山坡,环绕几座村庄,不觉已是小安山了,略略转个小湾过来,远远却有一簇人马,好似哭声影影。那大郎道:“二位将军请看,那的面影影的,只怕正是了。”那世子就勒住了马,望一望,竞拍马加鞭,一直飞赶前来,大喝一声道:“呔!庞黑虎,你这狗强盗,太没王法了!这样太平盛世,胆敢抢人女子为妾,你就该死哩!俺呼爷爷最肯救人,不肯害命,快快把三姐还他!”
黑虎道:“呔,你这乳臭的孩子,敢来阻挡?谁人不知俺庞公子今日要妾,胆敢拦住,你还不快快走开让俺过去!”那世子道:“呔,狗强盗,你不晓得俺呼守勇、呼守信的厉害哩。俺父王在朝秉政,谁不敬服。你家老子既做丞相,为何不教训你这畜生。敢来抢掠民人的女子,俺今教训你这畜生,快把三姐送还了他们就罢,如敢不依,管教你的狗命不保!”
那黑虎听了大怒,即喝令家丁:“你把这个小忘八拴了!”那家丁走来,毛手毛脚,思量拖拖拽拽。那两位世子,就将马鞭乱抽乱打这些家丁,打得抱头鼠窜,个个逃走。那世子纵下马来,一把扭住了黑虎,提起拳头,打得他乱叫乱喊:“啊唷唷,饶了我罢,实在打弗起哉!看我爹爹面上,放了我罢。”“咳,你这狗男女,不说老庞也罢,提起了他,还要打你几下,因老庞不能教训.有你这个不肖,横行不法。”“啊呀,小千岁,我如今再不敢了,放我去罢。”这呼家世子想起临出门的时候,父王再三吩咐,教兄弟两个不可生事闯祸。守勇道:“兄弟,且放了手,叫他将三姐交还赵大郎夫妻领回,就放了黑虎去罢。”这教: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
那大郎夫妇,同了三姐,一齐叩谢道:“承蒙小千岁相救,还求保送一程。”那世子一想,却是不与保送,恐他在路抢劫。“既如此,我们送你回去便了。”“多谢小千岁。”那守勇兄弟,同了家将一齐上马,保送三姐回庄,然后回去。
那庞黑虎同家丁看世子上马去了,他们才走出来,扶起黑虎。黑虎道:“啊呀,不好了。我身子难动,不能骑马,只好你们驮我回去的了。啊唷,好痛啊!咳,小呼,我同你什么冤家,又不是你的妹子,要你出尖打得我这般苦恼,回去告诉了爹爹,少不得启奏朝廷,把你姓呼的砍为肉泥,好出我胸中的怨气!”那黑虎一路唠唠叨叨,说个不住。
这家丁驮了黑虎,正到厅前,恰好丞相出来,见了黑虎,倒吃一唬,说道:“儿啊,你好好出门,为何如此回来?”“啊呀,爹爹!不要说起,孩儿东郊游玩,那晓遇了呼家两个儿子,同了许多家丁,在东庄抢劫人财,夺人子女,那乡村上人人痛恨,个个切齿。孩儿见了呼家劝说了几句,那晓呼家不听也罢!这小呼反令一班恶奴赶来,不由分说,一把扭住了孩儿就打,说道:‘大宋皇帝,还是呼家把他做的。’又道孩儿是奸臣之子,是以孩儿与他争了一场,被他打得这等厉害。”
那丞相听了黑虎的话,看他又打得这般光景,就唤家丁喝骂:“你们这班奴才,小主爷被人扭打,不即解劝?”那家丁道:“太师息怒,容小人们禀告:昨日公子游春,见了东庄赵大郎的妹子凤奴三姐,生得标致,要娶他做妾,想是赵家不肯。今日公子则叫小人们同去,到了东庄,看见三姐,教小人们驮了他来。小人们听得公子吩咐,只得背了三姐就走。不道行到半路,那三姐的兄嫂同呼家两位世子赶来,要还他的三姐,因公子不肯还他,两边就扭将起来,小人们连连相劝,被他也打在里边。直等他们去了,小人们就驮公子回来。小人无罪。”
不知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曲填新恨谱,寥寂伴灯昏。
玉碎怜衾冷,似依梦迫魂。
话说庞丞相听了家丁这般说来,心想:原是公子不守规矩,但呼必显不该放这两个畜生打得我孩儿这般厉害。倘有差迟,我老庞也不肯就罢,别人怕你功臣,偏偏我不怕你!”丫环走来,好好扶了公子进去。张文你去请了太医,速速调理。”张文道:“晓得。”这教: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那呼守勇兄弟,送了三姐回到东庄,那大郎夫妻同了妹子凤奴叩头谢道:“今日若然不是二位将军相救,一家三命不保。小人无以相报,欲将舍妹奉为将军侍妾。”守勇道:“既承相许,待俺娶了正室,再聘令妹便了。”那呼家兄弟就作别大郎夫妇,离了东庄。不觉红日西沉,才到府中,见了爹妈,把游春射猎的话说了一番,便回到书房里边。这是:
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培柳柳成荫。
且说庞黑虎,自从那日被呼家两个世子打坏驮了回来,不觉恹恹沉重,病愈加增,医药罔效。那抢亲的时节,不想今日之苦楚,只道红鸾照命,谁知白虎临宫。黑虎在床自叹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不道说了这话,就两足一挺,两眼一睁,竟就死了。
这班妻妾哭得悲楚异常,这些家丁,碌乱匆忙。那丞相同夫人小姐,听说黑虎死了,大家唬得一身冷汗,赶到房里,放声大哭。独是多花小姐哭得有腔有板,又说道:“爹爹,你为何不立出个主意,现在哥哥被呼家打了死的,理应要他抵命!为什么爹爹不上本章?”丞相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为父的岂不知杀人偿命的道理:但是你哥哥为了抢人女子,被人打死,我若上本奏了,那呼必显定然也是一奏。那时朝廷就要究出个抢亲的事来,为父的,先认个治家不正,那诳君之罪,怎么逃脱?故此不便启奏。这小呼打死了我的孩儿,难道罢了不成?少不得慢慢的复仇。自古道:一报还一报,毫厘谁肯饶?闲话少说,且把孩儿殓了再处。”
那太师一声吩咐,家人碌碌匆忙,这一班黑虎的妻妾,都是悲悲切切,惟是他妹子多花,更哭得凄凄怆怆,声韵悠然,说道:“小妹定要与哥哥报仇的。”
这教:
有仇不极非君子,兄长含冤我与申。
且说真宗皇帝驾崩,遗诏皇后权宜处分军国大事。诏第六太子名祯(仁宗)即皇帝位,改元无圣,诏颁天下,大赦钱粮,释放狱囚,册封曹后为正宫皇后,张氏为东宫贵妃,刘氏为西宫贵妃,各赐了仪仗。那嫔娥太监,各各加赏,文臣加级,武士加封。不道仁宗皇帝在宫常自忧思,每于行幸之次,未得称心:“朕想陈琳,是寡人的心腹,召他进来商议,必要采访国色,以快朕意。”这教: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那仁宗想了一回,即召陈琳进官,将见美女的事,谕了陈琳。那陈琳领旨出朝,打点,择日起身。先到苏扬一带探访。
那右丞相庞集,在朝闻说皇上密差了陈太监到苏扬一带采访美女的消息,心中想道:朝廷已有六院三官,岂无国色。我想如今既是朝廷选妃,若将我女画个图儿进呈,只怕倒有十之八九。倘然朝廷选中,庞家的富贵可不小哩,那呼家的仇,就好报了!咳,可惜老夫已经位列三台,不便将女儿进献的了,若是进了画图,将来僚友面前如何说法?他们讥诮起来,就不好站在朝堂了,这个机会,只好错过的了。丞相又道:不妨,且去同小女儿商议,看他有何见识?
那丞相来到里边,见了女儿,说道:“女儿呀,为父的今日听得僚友说,‘朝廷差了陈琳到苏扬地方去觅访美女。我想我儿的容貌,若画了进去,只怕朝廷见了,不怕不是上选。我儿就是贵妃,为父的就是国丈,岂非大富大贵?但是僚友必是耻笑于我,只好说说而已的了。若是错过这个机缘,岂不可惜?将来黑虎的冤仇,就申雪无时了,目下朝廷选妃,倒算个奇遇,故此为父的一闻此信,心中就想起女儿的品貌,不弱于王嫱,不下于貂蝉,那些五音六律,南北九宫,箫管丝弦,无一不精。若然进了,伺愁不中?所嫌老夫是丞相,不好意思,只道我以女媚君,岂不被僚友耻笑?”
小姐道:“爹爹既然有此机会,孩儿敢不依遵严命?孩儿只要报得哥哥的冤仇,无不听从!”丞相道:“好,难得我女儿的孝义!但恐日后被人耻笑。”小姐道:“这倒不妨,只要爹爹诸陈琳到来与他饯行,席中就谈及其事,将女儿的图取来与他看了,若是可以进得,他就不肯还图了。倘然中选,必有钦差来聘,日后哪个敢评?”丞相道:“果然女儿妙计,不羡陈平。”如此且去备贴,请了陈琳到府细谈。却是:
翠微深院选姮娥,玉殿岧峣呈画图。
一柬老人来月下,数年威福满山河。
那陈琳领旨,前往苏扬一带访寻美女,已奏明日起身,但云江南人物风流,不知可能果有绝色的美女。这教君命召,不俟驾而行。闲话休题,且到了苏扬再作理会。忽见小内侍进来说道:“老公公,外面有庞丞相差来的家人,说请陈公公去饯行,名帖在此。”那陈太监接过名帖一看,说道:“好奇怪,这老庞在朝,极自夸大,见了咱们不放在眼里的,如何今日与咱饯行?但是他如今晓得朝廷与咱心腹,故此他也来奉承。咳,老庞你真个势力。”
雪中送炭人间少,锦上添花世间多。
却是世情看冷淡,果然人面有高低。
那陈琳道:“既然老庞请咱饯行,只当去扰孙子的。真是早上不作宫,晚间不作揖。孩子,你去对他家丁说,承太师相请,少顷就来。”那小内侍回复了家丁。只见那陈琳头戴一顶抢龙的帽,身穿一品的蟒袍,腰围的金镶白玉绦,足上乌靴粉底,手抡一柄马尾的拂尘。那陈琳穿了公服,踱出厅来,坐了一匹五花马,带几个小内侍,来到相府,通报里边。
那庞丞相接了进厅,相见了一番,分宾主坐下。陈琳道:“承老太师召见,敢不赴趋?”太师道:“岂敢,老夫闻公公奉旨出京,特备水酒一杯,屈驾光临,聊伸一饯。”陈琳道:“又要太师费心。”
那二人登席,两旁站立了一班女乐,筵前歌唱了一番,个个回避进去。丞相道:“陈公公,目下钦差先从那一处寻访?不知如何美貌合得圣意?”陈琳道:“老太师有所不知,不过温厚崇礼,自然福大。”庞丞相道:“妙啊!只要福大,必合圣意。这陈公公讲得极妙,若取温厚载福,老公公何必舍近图远?”陈琳道:“倒要请教老太师,难道洛阳就有?”丞相道:“怎么没有?老夫现有画图在此。”陈琳接来一看,便道:“老太师,这是谁家的女子!”丞相道:“这教不远千里而来,可能进得?”陈琳道:“莫非就在府上?”丞相道:“然也。”陈琳道:“这位女子与老太师什么称呼?”丞相道:“这位女子,不瞒陈公公说,却是小女多花。”陈琳道:“原来是小姐啊,呀!咱倒失敬了。请教丞相,令爱今年贵庚多少?”丞相道:“才交十六岁了。”陈琳道:“今日亏得丞相说起,见了画图,好去进呈,定得上选,不然岂不耽误了小姐?如今不访,明日待咱赍了画图就进,包管老太师是国丈,小姐是贵人。”丞相道:“全仗公公仁力。”
那陈琳取了画图,别了丞相回府,专等仁宗升殿。陈琳奏道:“蒙万岁差访美女,昨值庞集饯送奴婢,谈及美人,他将女儿多花的真容进出,奴婢冒死赍进,恭呈御览。”那仁宗接过画图,展玩良久,不党龙情大悦。陈琳看见朝廷嘻嘻展玩,俯伏又奏:“目下正春风浩荡,庞园牡丹盛开,丞相必定请驾赏玩,教他令小姐一齐见驾,那时圣上龙目细观,然后圣裁。”仁宗道:“准依卿奏。”
那陈琳出朝,即传旨庞集说:“朝廷图已收进,必得丞相请驾游园,同了小姐接驾,立刻就聘,岂不好么?”丞相道:“多谢公公费心,既如此,老夫今日端正了请本,明早上达。”陈琳别去。
太师来见小姐,把前番的说话道了一遍,来到书房,端正请本。吩咐家人将同内打扫洁净,以便恭迎圣驾,那家丁听得太师吩咐,各自分头料理。丞相入朝启奏,请驾赏花。仁宗道:“卿既奏请,朕于明日临幸便了。”不知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天颜咫尺降洪波,名姓仍烦当宁呼。
从此身心须日检,君亲难负策骀驽。
那仁宗降旨,明日临幸,太师领旨出朝,回到相府,摆了香案,专等来朝接驾不题。
不觉已是天明,仁宗即传旨摆驾,那合朝文武,个个随班伺侯。这些凤旆龙旗,旌幢符节,金瓜月斧,一对对罗列前导。又见那御林军,都拿了豹尾长枪,前前后后,簇拥了龙车。那庞丞相脆伏府门,接了圣驾到厅,谢过了恩。那仁宗道:“众卿回避。”那太监陈琳传旨少顷候驾,这随班文武都领旨回避。
太监同了庞丞相随了朝廷进院,驾幸牡丹厅坐下赏花,陈琳、庞集赐坐锦墩。仁宗道:“今日朕幸赏花,诸少仙音。”太师奏道:“臣女多花,却有所教的女乐,因未奏明,不敢见驾。”仁宗道:“且召来。”太师领旨,那多花装做天仙,侍婢扮了仙姬,见了朝廷。那些侍婢吹弹歌舞了一会,这多花吹起凤萧,奏一曲彩凤和鸣。那仁宗听了大喜。多花又吟诗一首:
名花却是长侯门,缅腆芳辰朝至尊。
一曲凤箫和奏里,幸教少女荷君恩。
那仁宗道:“美人音容俱妙,六律精通。”即召陈琳赐他金龙宝带一围为聘,庞家父女,一齐谢了皇恩,却是红日西沉了。仁宗传旨,摆驾回宫。
那丞相同多花小姐不胜欣喜,来到夫人房里,将仁宗天子聘女的事,细细说了一遍。那仁宗天子回官,想右丞相庞集的女儿,果然百般风月,万种姣羞,真是:
月殿嫦娥离皓窟,九天玉女下蓬莱。
那仁宗道:“今日见这女子,可称国色,是以朕解金带为聘,且召国子监祭酒陶先翰,同了太监陈琳,将黄金百笏,彩缎千端,着二卿赍送前去。”即命庞卿将女儿送至宫中。
那陶先翰等领了圣旨,来到相府。那丞相接了圣旨,款留天使,来至里边,吩咐挑婢女二十四名,都要穿五彩宫衣,各执官灯兜扇,一队队站到厅前。那小姐出厅,拜别了爹娘嫂嫂,又到黑虎的灵前,告别了一番,那侍婢扶了小姐,上了凤车,只听笙歌嘹呖,迭奏仙音,送出了相府,行来已是五凤楼前了。
那太监陈琳即往官门启奏:“庞集已将小姐送至午门候旨。”仁宗道:“既如此,送人正宫见驾。”陈琳领旨,引了香车,来到正官。那多花见了万岁,又见了正宫曹后,那仁宗又命嫔娥,引送偏宫。曹后看了多花,心中暗想:唉,这庞多花,人品却好,只恐心地乖张,况庞集是奸而且佞,他的女儿,绝非贤淑。今我皇上若隆重于他,只怕难免父女弄权,江山就有些不太平了。曹后看了多花,就添忧国之恩。仁宗得了多花,方称官帏之乐,仁宗挽了多花进了偏官,把他细看,却与进的画图一般。一宵晚景不题。
到了金鸡三唱,仁宗升殿,即降旨册封多花为贵妃,封庞集为国丈,赐了半朝銮仪,立了下马牌。那丞相谢恩出班,合朝文武称贺不题。这教: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宫殿月轮高。
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
且说呼得模叨蒙圣恩,袭封了忠孝王之职,府第改造了永平殿,皇命世守此职,却也成风,重且妻贤子孝,真是忠孝两全,这也不在话下。心想:我祖仁宗,不念先王之重奇,止知美色风流,自从纳了庞多花,封为贵妃,庞集封了国丈,将来他家父女必然就有狼狈为奸的事;倘若做出来了,如何是好。奈本藩职非谏官,不便谏诤。目下朝堂里,除下一个包文正,还有何人清直过他,无奈包公今又告病在家,朝政江山,何人秉理?故俺旦夕忧闷,将来上朝,俺也不免仍遵先王尊命,依旧带了紫金鞭入朝的了。们有权佞不法,俺也不能饶他过去的了。
千岁正在焦思,忽夫人杨氏来到书房,见了千岁道:“相公为何愁眉不展?”“咳,夫人,我只为朝廷恋色荒政,轻用权佞,只恐江山有失,是以且夕忧心,愁怀百结。”“啊呀相公,意见偏执,却是为何?”“咳,夫人,自古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今朝廷不以天下为重,人臣安得不加忧也。”“相公之思为上。古云:得宽怀处且宽怀,且把闲愁去撇开。百年三万六千日,日日寻欢有几回?”那千岁道:“夫人你是女流,岂知朝纲大节,若是做了人君,岂可一日不忧国,一刻不忧民?将祖宗的基业,竟置罔闻,是以放心不了。”“啊呀相公,你岂不知桑田沧梅,沧海桑田,若祖宗积德,子孙能保之,譬如人家的气运将终,出了不肖子孙,不能守成,如劝戒他,教化他,反生厌恶。况庞家是文官,他们父女作奸,我们是开国功臣,又非谏官,何苦结下这个仇怨?”“咳,夫人,朝纲事宜你那里知道,请进去罢。”“啊呀相公,妾身今日出堂,非为别事,因太华山香愿至今未完,故于睡卧之间,访觉梦魂颠倒,神气不清,欲令次儿守信,代妾前往太华,完此香愿,故与相公商议,不知意下如何?”“吓,夫人,既令守信去,且唤他出来吩咐一番。”
那书童请了世子来到厅前,道:“爹爹、母亲,不知唤孩儿则甚?”千岁道:“今日唤儿到厅,因你娘亲有太华山香愿未完,令儿前去。守勇孩儿,你只消相送守信一程便了。”千岁正在吩咐,忽家将道:“启上千岁,车马都在外面伺候。”“既如此,挑了二十名家将同世子前去,路上须要仔细。”那家将领了钧旨,大家收拾起身。守信到厅,拜别爹妈。那夫人道:“我儿完了太华香愿,即往太行山去,望望外祖母杨老令婆,并候母舅、舅母安好。”守信一一应诺。
那守信兄弟别了父母,齐到厅前上马。这二十名家将,随了世子,一路匆匆,不觉已到十里亭了。守信下马,作别哥哥赶路。守勇道:“兄弟,我有一句说话交代,你须耿耿:凡事小心。可记得我们游春打猎回来,过东庄的时节,听说抢亲,我们不曾问得明白,竟就追赶,打伤了庞黑虎,抢还了赵三姐,不过黑虎回去身死,庞丞相岂有不恨?奈我爹爹是个开国功臣,又且秉政朝纲,故庞集不敢声响。但目今的庞集,计将女儿献进,已封贵妃,只怕日后有害,不可不防备于他。兄弟你完了香愿,到太行老令婆家去,务必熟习武艺,交结些英雄好汉,后来也好帮扶。”守信道:“哥哥之言极是,但爹爹母亲在府,亦须防备庞家的暗害,总是我之父母,惟赖哥哥留意。”“这个不消贤弟叮咛。”那守信别了哥哥上马,守勇就勒马回京。这教:
送君千里终须别,西出阳关无故人。
且说庞贵妃的心里,恍恍惚惚,一无定准,时刻想害呼家,奈呼得模是本朝开国功臣,已封王位,先帝又赐了金鞭,朝廷十分优渥,如何摇动得他?吓,有了!不免启奏朝廷,只说要往东岳完愿,若是准了这奏,然后乞借皇后的仪仗一用,倘然遇着了呼得模,他必然就要呕气,那时就好乘机而入,毁掉了銮仪,抓破了花容,回到宫望,见了万岁就哭奏起来,只说呼得模仗了先帝的威力,目无纲纪。料想朝廷一定嗔怒,然后教我爹爹再奏一本,不要说他一个功臣,就是十个功臣,也不怕他不死。这叫容情不举手,举手不容情。
庞妃正在寻思,忽仁宗驾幸宫来。那庞妃接了圣上,摆下宴来。仁宗道:“庞卿为何不欢欣?”庞妃奏道:“臣妾昔年许下东岳圣帝的宿愿,因臣父庞集送了臣妾到官,至今未酬。昨晚臣妾睡去,宛然跪在东岳殿下,只见六曹宫典判司,查臣延寿案内宿愿未酬,限五日完缴,醒来却是一梦。今日自觉神思困倦,臣正奏请圣裁,臣欲亲往岳庙缴酬宿愿。”仁宗道:“既是庞妃偿愿,待朕降旨诣行便了。”那庞妃谢恩,又奏道:“臣妾仰荷圣眷,已沐无疆之德,臣妾庞多花再叩天恩,伏乞我皇允臣,恳借曹后娘娘的銮舆,赐臣一光,那些臣民不敢亵慢,就是臣妾的祖宗父母均沐洪庥,这是臣妾邀请皇上格外之恩。”那仁宗微微笑道:“后妃各有定制,纲纪国典,岂能转移?廷臣见闻启奏,朕难遮饰。”那庞妃又奏道:“臣如果蒙宠暂移,何敢上渎?”那仁宗因过爱庞妃。勉依奏准。
不知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琥珀尊开月映帘,调弦理曲指纤纤。
含羞美态留君住,更奏新声刮骨盐。
且说仁宗天子自从宠幸了庞妃。那庞妃就生出许多计来,打算要害呼家。谁道仁宗被庞妃哄准,那仁宗即命太监陈琳,与正宫娘娘借銮仪一用。陈琳遵旨来到正宫,见了曹后道:“启上娘娘,今日奉万岁差,奴婢与娘娘借銮仪一用。”那曹后听奏,沉吟半晌,若是不允则违了圣旨。娘娘道:“罢了,且允他便了,如庞妃僭用,是有廷臣谏议,”陈琳复了圣旨,庞妃谢了恩,已是十分欣喜。仁宗与庞妃谈谈说说,不觉东方渐渐微明,却是:
恩爱欢娱嫌夜短,果然寂寞恨更长。
那庞妃专等天明,就梳洗妆扮,好似仙姑降世。仁宗见了,龙情大悦,即传旨摆驾,点三千铁甲,护卫娘娘进香,陈琳伺候,庞妃谢恩,上辇出了东华门外。这些百姓疑是曹后娘娘驾到,都摆下香花灯烛。各各跪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