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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回 钱月英酬神还愿 冯子清误入桃园

第二回 赠金扇冯旭得意 拜天地翠秀许婚

第三回 游西湖林璋遇故 卖宝剑马云逢凶

第四回 马云大闹五柳园 汤彪仗义赠金帛

第五回 真才子走笔成章 假斯文揉碎肚肠

第六回 姚夏封广陵风鉴 常万青南海朝山

第七回 朱翰林代为月老 冯子清聘定月英

第八回 魏家妇人前卖俏 花文芳黑夜逾墙

第九回 魏临川于中取利 花文芳将计就计

第一十回 书房内明修栈道 墙头上暗渡陈仓

第十一回 武宗爷亲点主考 花荣玉相府详梦

第十二回 林正国除奸投水 徐弘基进香还朝

第十三回 定国公早朝上本 林正国权为西宾

第十四回 魏临川暗使毒计 冯子清明受灾殃

第十五回 春英无辜遭毒手 季坤黑夜暗行凶

第十六回 花文芳面嘱知县 孙文进性直秉公

第十七回 三学生员递公呈 知县缉拿魏临川

第十八回 孙文进复审人命 魏临川花府潜身

第十九回 生员聚众闹辕门 巡抚都堂强断婚

第二十回 冯旭受刑认死罪 百姓罢市留青天

第二十一回 罗太守安抚百姓 孙知县复任钱塘

第二十二回 冯子清钱塘起解 钱文山哭别舟中

第二十三回 季坤奉主命差遣 花能黑夜暗放火

第二十四回 有怜定计害临川 月英家门带姑孝

第二十五回 花文芳纳采行聘 钱月英认义姊妹

第二十六回 钱月英改妆避祸 文芳开宴款家人

第二十七回 季坤仗义释冯旭 有怜智谋赚崔氏

第二十八回 使假银暗中奸计 公堂上明受非刑

第二十九回 赵翠秀代主替嫁 花有怜奸拐红颜

第三十回 假小姐闺中哭别 真公子婚娶新人

第三十一回 花文芳爱色受戮 赵翠秀为主报仇

第三十二回 钱林闻信忙奔走 童仁飞报进都城

第三十三回 都堂飞马闭城门 知县踏看定真假

第三十四回 孙文进通详咨部 花荣玉火速行文

第三十五回 假小姐市曹行刑 真丈夫法场劫犯

第三十六回 劫法场英雄显武 调官兵追赶逃人

第三十七回 乌金镇瓦打英雄 刘家庄夜闹官兵

第三十八回 观音点化常万青 马杰调兵捉壮士

第三十九回 金山寺总镇调将 扬子江英雄交锋

第四十回 万青被擒解杭州 飞鹏甘露逢旧友

第四十一回 钩鱼台英雄聚义 丹阳县夜劫犯人

第四十二回 马杰提兵追壮士 英雄踏水夺行舟

第四十三回 花荣玉哭奏天子 东方白锁解京都

第四十四回 三法司勘问东方白 地方官搜擒钱月英

第四十五回 功臣庙潜身避祸 迎风山姐妹遭凶

第四十六回 常万青路见不平 董天雄恶盈受戮

第四十七回 花有怜身入相府 沈廷芳花园得意

第四十八回 沈廷芳独占崔氏 姚夏封入赘东床

第四十九回 花有怜智诱林旭 姚蕙兰误入圈套

第五十回 沈义芳贪淫被戮 姚蕙兰斧劈奸徒

第五十一回 沈白清滥刑错断 林子清屈招认罪

第五十二回 沈白清出详各宪 姚夏封得信探监

第五十三回 护国寺奸僧造孽 马文山误陷土牢

第五十四回 武宗爷私游玩月 林正国幸遇明君

第五十五回 奉圣旨谒相辞阁 察民情理屈伸冤

第五十六回 姚夏封赴水投状 林经略行牌准投

第五十七回 假老虎恶贯满盈 真老虎与民除害

第五十八回 三鸟飞鸣冤屈状 二秃强奸谋杀人

第五十九回 赴市曹奸僧枭首 暗探访私渡黄河

第六十回 林公月下准鬼状 臬司令箭催行刑

第六十一回 姚夏封法场活祭 林经略暗进淮城

第六十二回 林经略行香宿庙 府城隍各案显灵

第六十三回 冯旭解辕见母舅 林璋出票提有怜

第六十四回 林公释放许成龙 经略正法桑剥皮

第六十五回 经略拜本进京都 廷芳计害花有怜

第六十六回 林经略判出奇冤 崔氏妇路遇对头

第六十七回 林经略开棺验伤 崔氏妇当堂受刑

第六十八回 林大人二次开棺 宋朝英辕门听审

第六十九回 易道清立毙杖下 陈武氏得放回家

第七十回 林公严刑拷淫妇 崔氏受刑吐真情

七十一回 沈廷芳潜身内院 宋臬司当堂受刑

第七十二回 天子见表心不悦 林公失陷护国寺

第七十三回 汤彪急调海州兵 林璋初请上方剑

第七十四回 林公火焚护国寺 公差受比捉廷芳

第七十五回 沈廷芳逃走被获 林经略勘问真情

第七十六回 沈廷芳供出实情 林经略结清各案

第七十七回 沈廷芳杖下立毙 刘尚书痛哭姨侄

第七十八回 林正国挂印征西 冯子清独占鳌头

第七十九回 结丝罗两国和好 献降书元帅班师

第八十回 受皇恩一门富贵 加封赠五美团圆

第一回
钱月英酬神还愿
冯子清误入桃园

词曰: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怎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然是醉,三万六千场。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话说这部小说故事,出在大明正德年间。自从武宗皇帝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也不在话下。单讲浙江省杭州府钱塘县,有一世宦,姓钱名铣,表字自由,官拜两广都堂之职。夫人马氏,所生一男一女,公子名林,字文山;小姐芳名月英。兄妹二人,勤心苦读诗书,学富五车,外面人皆称为才子、佳人。不幸老爷去世,夫人领了子女,扶柩回归故里,送入祖茔。公子早已入学,却不好游戏,终日在家与妹子吟诗作赋,孝敬母亲。夫人见他兄妹二人,早晚侍奉殷勤,满心欢喜,常在他兄妹前说:“我家有此才女才子,不知后来娶媳、择婿如何?”公子道:“母亲大人,婚姻之事,皆由天定。”夫人道:“虽然如此,但你妹子年已长,成为娘的日夜忧愁,放心不下,必选个才貌之人,完他终身,使我为娘的却才放心。儿呀!难道你同学中就无其人么?”钱林道:“娘亲听禀,学中只有一人,孩儿十分敬重,论才学,孩儿甘拜下风,每逢考期,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论人品,杭州也寻不出第二个来。”夫人闻言忙问道:“此人姓甚,名谁?门第若何?”钱林道:“论门第到也正对,他父亲做过刑部尚书,亡过多年。只有母子二人,姓冯,名旭,字子清。”夫人道:“他母亲可是做过太常寺少卿林灿之妹么?”钱林道:“正是。”夫人道:“门户相对,才貌又佳,为何不上紧央人作伐?以完为娘的心事。”公子道:“孩儿久有此意,只因他近来家业凋零,恐误妹子终身,故尔未敢禀告。”夫人道:“我儿此言差矣!古人道得好,正是:

书中自有黄金屋,一朝得第自然荣。”

公子道:“母亲吩咐孩儿知道。”那月英小姐在旁,听得母亲、兄长说他婚姻之事,将脸一红,起身回楼去了。耳中只听得说,冯旭是个才子。心中暗想,天下无实者多,倘若冯生名不称实,岂不误我终身大事!必须面试其才,方知真假。欲将此意禀告娘亲,兄长,怎奈我女孩儿家,羞人答答,怎好启齿。正是:

满怀心腹事,难向别人言。

不言小姐闷闷不乐。单言小姐身边有两个丫鬟,一个名叫翠秀,一个名叫落霞。二人生得容貌与小姐仿佛,却也聪明。跟随小姐拈弄纸笔,也知文墨。小姐见他伶俐,到也欢喜,故此待他二人如同姐妹,与众不同。翠秀、落霞见小姐连日闷闷不悦,自言自语,如醉如痴,觉得小姐有些心事。二人上前问道:“小姐为着何事这般光景?”小姐见问叹了一口气道:“你二人那里知我心。”就不言语了。二人道:“婢子自幼蒙夫人、小姐抬举,不以下人看待,小姐有何心事,说与婢子们知道,代小姐分忧。”小姐闻他二人之言,只得将夫人、公子商议之话,告诉一遍:“我想外边人虚名甚多,故此疑心,欲要面试其才,又不好启齿,是以不乐。”二人道:“小姐宽心,倘夫人、公子再议起小姐婚姻之事,婢子直告,要面试这姓冯的才学,然后再议便了。”小姐听了,方才放心。不觉光阴迅速,过了个月。夫人一日身体不爽,一病半月,慌得公子、小姐日夜不离左右服待。小姐各庙许愿,又在花园拜斗,保佑母亲安康。过了数月,夫人身体渐渐好了。公子、小姐见夫人好了,用心调理。不觉早又腊尽春回,到了新年景象,刚刚至初九日,乃是玉皇大帝圣诞之辰。月英小姐禀告母亲知道:“孩儿许下各庙香愿,今逢上好日期,孩儿意欲亲身赴庙酬谢,特来告禀母亲。”夫人闻言欢喜道:“我儿,一向累你兄妹二人服侍,既许下香愿,理当亲还。”遂吩咐家人,速备纸马、香烛、牲礼之类。唤了三乘轿子伺候,小姐同两个婢子,各庙烧香。不一时,小姐打扮十分齐整,带了翠秀、落霞二人上轿,往各庙还愿,后面随了许多家人。一行人众,先到了玉皇阁,小姐和两个丫环下轿,家人逐开闲人。小姐慢慢步上楼来,只见香烛贡献已经现成,小姐站立毡单礼拜上帝,转身又拜斗姥天尊,礼拜已毕。家人送上香仪,客师请小姐客堂坐下待茶,摆下果品,小姐坐了一刻,起身上轿,又望城隍山来。不一时,轿至寺内,只见山前游人如蚁,家人赶逐不开。小姐看见红烛点齐,只得将身出了轿子。那些游人,见三乘轿内走出三个美人,一哄拥挤上前争看,人人道好,个个称奇,如同月里嫦娥下降,好似西子重生。后面随着两个丫环,一般娇娆,不知谁家小姐。内中有一个书生,文质彬彬,头戴儒巾,身穿儒服,年纪只好十五六岁,生得貌比潘安,手执一柄金扇,也挤在人丛中争看。看官,你道此人是谁?就是钱林对母亲所说的礼部尚书之子冯旭,字子清。今日也来到城隍山游玩。不想遇见钱月英前来进香,他也不知是钱文山之妹,一见国色,神魂飘荡,痴在一边,两眼不转睛,只望着三人。小姐见人众多,慌忙礼拜神圣,上了轿,吩咐家人将各庙香烛送去,我回家向空礼拜酬谢便了。家人答应,将轿子搭了进来,请小姐上轿,那些游人一哄而至,围在轿前。事有凑巧,把一个冯旭,紧紧挤在轿前,动也不得动。那小姐正欲上轿,忽见一个少年书生品貌清奇。心中暗忖道:世上也有这般标致男子。又不好十分顾盼,匆匆上轿。家人连忙放下轿帘,轿夫抬起,如飞而去。冯旭又看翠秀、落霞二人上了轿,轿夫赶向前面,一直飞奔下山。冯旭见三个美人去了,他也不顾斯文体面,向后跟定轿子,跑下山来。满身汗透,儒巾歪斜,足下那管高低,转弯抹角,跑得喘息不定。有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后花园门,一直遥望里面去了。只见一个老苍头说道:“那里来的?好好走出去。”四面望望无人,反手将园门关闭。冯旭低低骂道“这个老狗头,好不知趣!见咱把门关闭去了。”只得走至门首,用手将门轻轻一推,那里推得动。冯旭无奈,绕着墙边走了一会,无法可入。只见对过矮矮门首,有一个老妇人坐在门首,冯旭连忙走过来,叫声:“老婆婆,小生借问一声,对过花园可是李相公家的么?”那婆婆摇头道:“不是,不是!”冯旭又道:“可是张相公家的么?”婆子又摇头道:“不是,不是!”冯旭道:“却是谁家的呢?”婆子道:“相公请坐,待老身慢慢告诉与你听。”冯旭真个坐下,婆子道:“对过花园乃钱府的,这钱老爷在日,做过两广都堂,如今只有夫人、相公、小姐三人,并无别个。”冯旭暗道,原来就是钱文山的花园。又故意问道:“他家公子与那家结亲?”婆子道:“尚未联姻。”冯旭又道:“他家小姐自然是与过人家的了?”婆子道:“小姐今年方交一十六岁,亦未受聘。”冯旭口中应道:“原来如此。”心中暗喜道:年交一十六岁,也不为小了。婆子道:“说起这位小姐,婚姻却难,他家夫人要选才貌出众,又要门户相当,夫人方允。”冯旭道:“却是为此,这也该的,但不知他家小姐可知文墨?”那婆子道:“好个可知文墨,通杭州那个不知他是闺中才子,常与他哥哥吟诗作赋,连公子还要让他一筹哩!”冯旭道:“你老人家如何尽知他府中事?”婆子笑道:“相公有所不知,我就是这位小姐的乳娘。我姓赵,因年纪大了,自己要在家里同儿子过活。如今时常还去他家,听我要去就去,要来就来,一切事所以晓得。”二人谈了一会,天气渐渐晚了。婆子道:“老身要弄饭去了,恐儿子回来要饭吃,未得陪你谈了,你请回罢!”冯旭听了婆子这番言语,心中甚是欢喜,钱小姐竟是个才貌双全的。倘能与我为妻,也不枉为人一世。起身复又走到对过花园门首,看看园门紧闭。又站了一会,想道:天色已晚,我只是痴呆呆的站在这里,就站到明日也无益处。不如且回,明日起早些来,倘有机缘,也未可知。即移步转身才走了十几步,忽听得园门咿呀一响,冯旭即忙回头看时,园门已开,有个老苍头手中拿着把酒壶,走出来,带了园门,竟自去了。原来这个老儿,每晚瞒着夫人出来打酒吃。冯旭见了,忙忙走来,不论好歹,推开园门,竟自进去,仍然将门推上,一直往里就走不题。且言苍头取酒来,推门进来,回身关好,取锁锁了,提酒往自己房里吃去了。单讲冯旭在花园里东张西望,不见一人。他就放大了胆,朝里直走,到了丹桂厅上坐下,定定神想道:我好无礼,怎么黑夜里走到人家花园中来,倘被人看见如何应答?文山兄知道,体面何存?想罢立起身来,我且出去,竟奔园门打点回去。却说月英自进香回来,到夫人前禀道:“今日进香好不热闹,孩儿见人众多,只到玉皇阁、城隍庙山上,余着安僮送香烛前去,孩儿先回来了。”夫人答道:“正该如此。”就在前面吃过夜饭,又说了些闲话。夫人吩咐:“我儿就此回楼睡罢。”小姐起身,叫翠秀、落霞掌灯。翠秀道:“今晚风大,不好点烛。”取了个灯笼点起,照着小姐回楼不题。且言冯旭来到园门,见门上拴了大闩又锁了,那里还得开来,冯旭惊道:“这事怎好,不想一时就拴锁了园门。愈想愈怕,无法可使。他是个读书君子,又比不得那种可以撬门扭锁的小人,只得又回身步到丹桂厅坐下,等候天明出去。正在自悔之时,忽听一派莺声燕语,嘻笑而来,灯光渐近。冯旭吓得觅处藏身,往来无路,暗道:若被人撞见,如何答话,权在山石背后躲避一回,但不知曾撞着人来捉住,认奸认贼。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赠金扇冯旭得意
拜天地翠秀许婚

词曰:

水浴清蟾,叶喧凉吹,巷陌马声初断。闲依露井,笑扑流萤,惹破画罗轻扇。人静夜久凭栋,愁不归眠,立残更箭。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空见说,鬓怯琼梳,容销金镜,渐懒趁时匀染。梅风地溽,虹雨苔滋,一架舞红都变。谁信无聊为伊,才减江淹,情伤荀倩。但明河影下,还看稀星数点。

话说冯旭见有人来,慌慌张张走到假山背后躲避,不题。且说小姐和翠秀、落霞三人打从假山石旁经过,冯旭见灯到了面前,抬头观看,只见前面一个小丫环,手提一个灯笼,后随两个美人,心中大喜,便欲走出相会,或者小姐怜我一片真心,面订婚姻,也未可知。主意定了,正欲移步,心中回想,若小女子家叫喊起来,惊动人心,钱兄知道,体面何存。我且躲在假山背后,听他说些甚么言语。正是:

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

且言翠秀提灯在前,叫道:“小姐今日城隍山上好些游人,内中有个少年书生挤在轿前好个人品,小姐可曾看见么?”那落霞接口道:“好个标致秀才,他那两个眼睛,只望着小姐。”翠秀道:“不知此生才学如何?我家小姐若配得此人,也不枉人生在世。”落霞道:“看他那般品貌,腹中自然不差。”翠秀道:“若果然如此,可算得才貌双全。”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称赞。小姐只不言语。此日是正月初九日,残雪未消,那日间花园内,被鸦雀在地打食走得满地脚迹,小姐便叫:“你二人终日拈弄笔墨,因夫人去年病体沉重,我没工夫考你二人,今日见景生情,我有一对在此,你二人可对来。”二人道:“不知小姐所出何对?婢子等必然对不出来。”小姐道:“偶然看见此景,满地鸦脚迹,借此出对随口道:

雪地鸦翻,好似乱洒梨花墨数点。”

翠秀、落霞二人一时对答不出。那在假山后面人听得明白,欲要代他二人对来,一一想不出来,事有凑巧,忽听得空中伊呀一声,冯旭抬头一看,见三四十个宾鸿,分为三路,从北向南飞去。他一时间便高声对道:

霞天雁过,犹如醉书红锦字三行。

当下翠秀、落霞二人听见,叫道:“有贼!有贼!”只吓得冯旭战战兢兢不敢作声,转是小姐听得对句确当,声音清亮说道:“你二人不必惊慌,据我看来,并非是贼,你们将灯笼照看,看是何人?”二人答应,心中不得不怕,战兢兢提着灯笼,口中只是吆吆喝喝:“看你若是贼速速跑去罢了,要不是贼快快出来。”冯旭听见心中想道,都是女子,我就出去料然不妨。放大了胆,竟自走出月光之中,摇摇摆摆手中执着一把金扇,一方班古镌的碧玉图章。这玉器乃是他祖父传流之珍,此宝价值千金,他并不知其价;扣在扇上,忙忙走出来,看见翠秀、落霞,深深一揖道:“小生拜揖。”二人将灯笼提起一照,不是别人,就是日间在城隍山遇见那个标致书生,又惊又喜,故意问道:“你是何人?怎么大胆,半夜更深却在我家花园之内,说得明白放你出去,如有一句谎话,登时叫喊起来,惊动家人拿住,当贼送官,严刑拷打,那时就要叫苦哩!”冯旭打一躬道:“二位姐姐请息怒,待小生直告。小生姓冯,名旭,字子清。杭州那个不知是个才子。”二人道:“住了!你既是个才子,可认得我家大相公么?”冯旭见问笑嘻嘻道:“怎么不认的,你家大相公钱兄与小生朝夕会文,又是同案好友。”二人道:“既是与我家相公相好,因何躲在我家花园内,且是黑夜之间,却是为何?”冯旭道:“有个原故,今在城隍山游玩遇见你家小姐进香,小生不知是那家小姐,故尔跟寻到此,细访方知是钱兄令妹,看见园门开着,因此走进游玩,不想园门下锁不得出去,只得躲在山子石边,坐守天明,好出花园。不意小姐出对子与二位姐姐对,小生斗胆对了一句,惊动小姐同二位姐姐,此系真言,不敢说谎,望二位姐姐恕罪,转达小姐恕小生不知之罪。”那钱月英见冯旭出来,连忙回避在丹桂厅上,一句句都听得明白,方知就是哥哥与母亲所说之人。今日间见其容貌,方才又听见对句,确是个才貌双全,早已打动少年爱嫦娥的心事,便在厅上叫道:“翠秀、落霞快来!”二人忙至厅上小姐面前,把冯旭的话告诉一遍。小姐道:“既是相公的好友,可快跟我进去取钥匙前来开了园门,送他出去。”二人答应晓得,翠秀向落霞道:“妹妹,你随小姐回楼,取了锁匙快来,我在此等候。”落霞应允,随着小姐到了楼中,来取锁匙,原来园门锁匙小姐经管,每日放在后楼。这且不表。再言冯旭见四下无人,走至翠秀身边,忙忙又一躬道:“姐姐,小生拜揖。”翠秀欠身还了个万福道:“相公方才见过礼了,为何又作揖?”冯旭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请问姐姐芳名。”翠秀道:“妾身父母姓赵,名唤翠秀,前跟小姐回楼去的名唤落霞,他的父母姓孙,小姐芳名月英,你可知道么?”冯旭连声道:“小生谨记,但小生今日到此原为婚姻,不能当面一言以定终身,岂不辜负小生一片真心,还求姐姐设个法儿引小姐面前一见,以表小生诚恳,不知姐姐可用情否?”翠秀道:“我家夫人好不严谨,小姐乃闺阁千金,怎能轻易得见外,又是黑夜,岂不令人谈笑,劝相公将此念头息了罢!至婚姻大事,必须央媒说合,那时明媒正娶,才是君子。”冯旭听了翠秀之言道:“姐姐说得有理,不知小生与小姐缘分何如?仗姐姐大力周全,小生无物相谢,有柄粗扇聊表进见寸心。”说毕将手中金扇递与翠秀。翠秀道:“妾身并无寸进之功,怎好收相公之谢。”冯旭道:“姐姐不收是不肯代小生出力了。”翠秀道:“我若不收使相公疑心,只得权且收下。”伸手接了,藏在身边,便道:“冯相公我先报个喜信与你,我家相公前日与夫人面议,要将小姐与你,你今回去,作速央媒求亲,夫人公子必允。”冯旭听了此言,不觉手舞足蹈,喜出望外道:“倘若如此三生有幸,不知姐姐可伴小姐同来否?”翠秀笑道:“我们两个服侍小姐寸步不离,怎么不随同来。”冯旭闻言满心欢喜道:“叫小生一时消受得起三位美人,正是:

知情语是针和线,就此引出是非来。

冯旭与翠秀说了一会,不见落霞到来,月色渐亮,自古道:

灯前观美女,月下看佳人。

越看越爱,那里按纳得住心猿意马,走到身边双手抱住。翠秀作色道:“妾认君子是个诚实之人,原来是一个狂徒,既读孔圣之书,难道就不知些礼法么?我虽然是个婢子,不是下流苟合之奴。高声叫狂生还不放手。”一夕话说得冯旭哑口无言,将手一松叫道:“姐姐言之有理,小生一时痴呆,万望姐姐恕罪。小生还有一言奉告,前蒙姐姐垂爱,见许终身,趁此月光之下,对天盟誓,以表真心,不知姐姐肯否?”翠秀道:“你今速速回去央人说合,对甚么天,盟甚么誓!”冯旭见他口软,将翠秀身子一把扯住,就半推半就二人双双跪下,同拜天地,冯旭盟誓道:“我若负了赵氏姐姐,前程不利。”翠秀道:“愿相公转祸呈祥,妾若负了相公。叫妾身不逢好死。”正是: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二人誓毕,立起身来,冯旭恭恭敬敬站着不动。只见落霞取了锁匙来到。叫声姐姐快送冯相公出去。冯旭无奈只得同着二人到了园门,开了锁,下了闩,开了门,冯旭走出转身朝着二人,作了一揖,“小姐姻事,还要仗二位姐姐大力扶持。”二人也不回言,咕咚一声将园门紧紧关上。这正是:

东边出日西边雨,莫道无情却有情。

不言翠秀、落霞二人上楼。且言冯旭痴呆站了一会,不见动静,方才移步,趁着月光回来。心中暗想,明日央人说媒,不知央那一个与钱兄说合。一头打算,一头走,左思右想抬头一看,已过自家门首,只得走回数步,用手扣门。里面老苍头答应,连忙开门,看见冯旭道:“相公你到那里去的,太太着老奴各处找寻,张相公家、李相公家,无一处不找到,老太太好不着急。相公你那里去的,此刻才回来。”冯旭道:“太太为何着急,着你寻找?”苍头道:“今日舅老爷到了。”冯旭道:“舅老爷在那里?”苍头道:“现在后堂同太太用晚饭。”冯旭听了,直奔后堂而来,见他母亲与舅舅吃饭。

不知他舅舅姓甚名谁,来此何干,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游西湖林璋遇故
卖宝剑马云逢凶

词曰:

别馆寒砧,孤城画阁。一片秋声人寥廓,东飞燕子海边归,南来鹤向沙头落。楚台风、病楼月、宛如昨。无奈被些名利耽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礼漫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醒时,酒阑后,思量着。

话说冯旭来到后堂,看见母舅深深见礼。看官,你道他舅舅姓甚,名谁?姓林,名璋,字正国,乃是一个举人,住在金华府,进京会试,顺便前来看看妹子。林璋看见外甥生成美貌,好不欢喜。太太向前问道:“我儿今日往何处去的,你舅舅来时我叫苍头四去找寻,你不在,为何此刻方归?”冯旭道:“孩儿今日遇见几个同学朋友,拉去游湖回来晚了。”当时就在横头坐下,陪舅舅吃酒,酒席之上林璋问他才学,冯旭对答如流。林璋满口称赞,回太太道:“外甥将来必夺元魁,也不枉忠臣之后。”太太道:“我儿方才说是游湖去的,罢罢你舅舅到来,也同舅舅观观景致。”冯旭答应了,彼时又说些闲话,不觉漏下三更,各自安寝,一宿无话。次日,冯旭忙叫苍头去叫船,到五柳园定席,又请钱林来陪舅舅。不一时钱林到来,冯旭连忙迎接,邀至书房与林璋见礼,分宾坐下。林璋问冯旭道:“此位长兄尊姓大名?”冯旭道:“此位姓钱,名林,字文山,是甥男同案好友,今特请来陪舅舅的。”林璋听说钱林,拱拱手道:“久仰久仰!”钱林口称:“年伯、小侄与冯兄同案,请问年伯合甫?”林璋道:“贱字正国。”叙毕起身,一路出门慢慢步出涌金门外,到了湖上,苍头预先在船看见,迎请登舟,艄子开船,游赏一会,端的好个所在。只见来的来,去的去,游人不绝,笙歌聒耳。正是:

十里西湖跨六桥,一株柳树一株桃。

林璋满口称赞道:“话不虚传,果然好景致。”旁午到了五柳园。这些船俱各泊下,那些游人弃舟登岸,都到园中吃酒吃饭。此馆乃是杭州第一名园,一切各样酒席肴馔俱全,器皿精洁,园中花草十分茂盛,真是八节长春之景,四时不卸之花。城中乡宦游人,皆是头一天定席,园门前有五颗大柳,借以为名。凡来游玩俱在此定席,来来往往,十分热闹。苍头向冯旭道:“我们的席定在梅亭上面。”三人步上亭来,林璋举目观看,四面粉墙,俱是名公题咏诗赋。细细看去,竟有做的好的,也有胡言的,梅亭上面,只有四张桌子,先有一席有客坐了。苍头道:“这一桌是我们定的。”林璋、钱林、冯旭三人坐下,还有二席是别家定的,客尚未至。酒保忙来抹桌,献上茶来,摆下小菜。然后送上酒来,三人传杯弄盏,酒保慢慢上菜,忽然亭外有一英雄头戴服巾,身穿元缎箭衣,腰中束一条鸾带,足登粉底皂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年纪不过二十以上,走来到处寻桌子。林璋看见,走将上来叫道:“汤相公请坐。”那人一听此言,忙道:“原来是老伯在此。”抢行一步,上亭来施礼,又同钱林、冯旭施礼,林璋就请他坐。各各通名道姓。原来此位汤彪,本是金华府人氏,他父亲名英,现任金陵总制,在父亲任上过了年,回去拜他母亲的节,打从杭州经过。今日也来游玩,遇见林璋是同乡之人,林璋问道:“公子为何在此?有失远迎。”汤彪道:“因在家父任上过了新年,如今回家拜节,偶尔顺便游赏到此,请问老伯为何在此?”林璋道:“试期将近,由此赴都会试,舍甥邀我一游。”话毕四人饮酒甚乐。正是:

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

按下四人饮酒不题。再说五柳园外有一英雄,身高丈二,膀阔三挺,头带一顶顺风倒瓦楞帽,身穿一件白布箭衣。说起这件箭衣,身穿到穿得又串,兜米兜不得半升,腰束牛皮槌带,足登鼓子皮靴,面如海兽,项下一部胡须,犹如钢针一般。此人乃江西南安府人氏,姓马名云,有个绰号,叫做火弹子。他有张弓,百发百中,打在人身上就着了,故有此名。昔日一人一骑,曾在紫金山为寇,劫了皇上八十三万帑银。那些官兵,那里是他的对手,一枝枪挑得纷纷落马,人人奔命,个个逃生。今日落魄缺了路费,手执一把宝剑,路过杭州到湖上卖剑,口中叫一声卖剑,这一声犹如轰雷一般,那些看的人见他这般异样,都来争看。只见那边来了两个人,前面一位公子,不上十七八岁,头带一顶片玉巾,身穿一件银红洒花直摆,足登朱履,手拿着名公诗扇,一步步摇奔五柳园来。后面一人头戴鸭嘴方巾,身穿元缎直摆,足登方头靴子,手拿一柄方头扇子,后跟十来个家丁,齐进园门。那些人看见许多人围着,不知做甚的事的,他也来看,早见一个异样汉子,手捧一把宝剑,上插着草标。公子知道是卖剑的,走至马云面前伸手接过宝剑,抽出鞘来略略照了一眼,只见宝光射目。那公子到也识货,随将剑入鞘,问道:“汉子你这宝剑是卖的么?”马云道:“是卖的。”公子随将宝剑递与家丁,也不问他价钱,竟摇摇摆摆走进园去了。那梅亭上一席,就是这个公子所定,家丁看主人到了,连忙迎接。钱林、冯旭看见叫道:“兄长就此间坐罢。”那公子连忙拱手道:“兄长俱在此,失敬了。”连忙见礼。冯旭就请他坐下,那戴鸭嘴巾的也笑嘻嘻作了揖,就在横头坐下来,各各通名道姓。看官,你道这位公子是谁。此人乃是当朝武英殿大学士花荣玉之子花文芳,与冯旭、钱林同案,倚着父势无所不为,专放私债,滚剥小民,霸夺人家田地,强占人家妻女。外面的人,闻名丧胆,见影亡魂。那戴鸭嘴巾的是花文芳一个蔑片,姓魏,名临川,有个绰号叫做魏大刀,难道他会舞大刀不成,不是这个讲究,因他一笔会写刁词,包写包告,百发百中,故人将他一管笔,比刀还狠些,故叫做魏大刀。林璋听说花荣玉之子,心中好不烦恼,原来是他对头的儿子,想我兄长被这奸贼害了性命,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反与仇人之子共席,欲要起身先回,怎奈又有汤彪在席,只得勉强坐了。花文芳那里晓得这般曲折,见是冯旭舅舅,又是进京会试举人,口内老伯长,老伯短,殷勤奉酒。怎当得魏临川那张篾片嘴儿,见花文芳如此敬酒,他就分外奉承。六人在此饮酒。林璋此际无奈,又不好起身回船,只得眼观花文芳出言吐语,不像个读书之人,尽是一派胡言云月之话,说了一会,并没半句正经话。林璋暗想:不知那个瞎眼宗师竟将这个畜生进了学。原来当日花文芳进学有个原故,那个宗师出京,花太师亲自嘱咐道:“若到杭州务将小犬进个学的案首。”宗师屈不过花太师情面,只得答应。到了杭州考毕,将花文芳卷子一看,可发一笑,却都是些狗屁胡语,欲待不进,怎好回京见花太师之面,无奈只得取了冯旭的案首,钱林第二,勉强取花文芳第三名。不表他们在梅亭饮酒,单说马云在园外等了半日,不见那位公子出来,心中好不焦躁道:“宝剑尚未说价,怎么不见出来?哄咱等了许久,腹中又饥饿。”花文芳一个家丁刚刚走来听见马云口中言语,那个家丁口中叫道:“俺公子与众位老爷饮酒,你的宝剑,俺公子要了你的,今日回去,明日到相府领赏便了。”那马云听了这般言语,那里按耐得住,“甚么公子,这等放肆,敢拿咱的宝剑。”家丁道:“汉子你站稳了,听我说明,恐怕吓倒了你。我家太师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朝宰相,你知道么?”马云听了那人言语,一把无明火高有三千丈,大骂道:“快叫那狗娘养的好好送还咱的宝剑,万事皆休。若迟误了,咱就打进园去,将他狗娘养的抓将出来,叫他试试咱的皮槌。”那家丁怒道:“你这个王八羔子,不知死活,我家公子那个不知道,若得罪了他,轻者送官究治,重则置于死地。”马云喝道:“便打了这狗娘养的,看他把咱怎样摆布。”家丁道:“除非你吃了熊心狗胆,也不敢如此放肆。”马云此时,只气得三尸神暴跳,五陵豪气冲天,一声大喝道:“你这个狗娘养的,先试咱的拳头。”说着说着,早有一拳打来,那个家丁“嗳哎”一声倒栽葱跌在地下,挣了半日爬将起来。口中说道:“好打,你且莫慌。”说毕往园子里去了,来至梅亭上面看见主人道:“不好了,反了。”花文芳正与众人谈得高兴,听说反了,回头看见自己家丁,问道:“你为何这般光景,满身俱是泥哩。”家丁回道:“小人出去正听见那卖剑汉子大骂大爷,小人吩咐明日到相府去领赏,那汉子不由分说,举起拳头就打小人,被他一拳打倒在地,他要打进来与大爷做个对头。”花文芳听见了这番言语,又当众人面前好不羞耻,站起身来拱拱手道:“失陪老伯与众兄长了。”便望着家丁道:“你们都跟我来:

那怕哪吒太子,怎逃地网天罗。

就是火首金刚,难脱龙潭虎穴。”

众家人一齐答应,魏临川也就跟了来,花文芳气冲冲的竟奔园门,抬头一看,只见马云圆睁怪眼,又听见他口中骂道:“狗娘养的,价钱也不讲明,就要白白的夺咱的宝剑,他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了。”花文芳向前一声大喝道:“你这狗才不要走,与我拿下。”众家丁听见一齐拥上,直奔马云。马云呵呵大笑,“我的儿来的好,越多越妙。”这十数个家丁那里打得过,都被马云打倒在地,跌跌爬爬,叫苦连天。花文芳与魏临川见势头不好,预先躲进园内。这些家丁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一个个都溜进园去了。马云大怒,一声吼叫,迈开大步,不免打进园去,将这些狗头打死,方消咱心头之气。正是:

马跑临崖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马云打进园来,不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马云大闹五柳园
汤彪仗义赠金帛

词曰:

东里先生家何在?山阴溪曲对一川,平野数椽茅屋。昨夜江头新雨过,门前流水清如玉。抱小桥,回合柳,参天摇嫩缘。疏篱下,丛丛菊;虚窗前,萧萧竹。叹古今得失,是非荣辱,须信人生归去好,世间万事何时足。我问村酿酒如何,今朝熟。

话言马云闯进园门,不见家丁,大叫道:“狗娘养的躲到那里去了,清平世界,就要强夺咱的宝剑。”马云东寻西找,不见一人,按下不表。且讲跟花文芳的家丁,见了那汉子十分凶恶,恐怕寻到公子不得开交,他就跑到梅亭上面,问汤公子道:“这件事情要汤公子解围。”汤彪道:“所为何来?”家丁将始末根由,细述一遍。汤彪听了立起身来,“老伯与二位兄长请坐,待我前去看来。”连忙走下梅亭。刚刚马云走到面前来,东张西望寻人撕打,口中骂道:“这狗娘养的躲得干净。”汤彪看见彪形大汉,虽然衣服破损,像貌轩昂。不比穷汉之像。便高叫道:“朋友为着何事,与人争闹。”马云恨不得寻着花文芳一拳打死,方才消了这口恶气,见有人问他,睁眼一看,见一位公子,像貌堂堂,武士打扮。这叫做英雄眼内识英雄,便道:“公子休管咱的闲事,咱只寻那厮。”汤彪道:“你就是与人吵闹,有人来解劝,朋友呀,你可知道。”正是:

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马云见他劝,叫道:“公子不是咱家寻他的,可恨那厮无故拿我宝剑。”汤彪大笑道:“一把宝剑也是小事,兄长何必如此动怒,看小弟分上,且息雷霆,请坐,待小弟寻来还兄便了。”马云见公子这般周全便道:“咱家都看公子面上。”汤彪将身一让,邀马云上梅亭。马云见席上二三人,朝上见礼。汤彪请他坐下,忙叫冯旭的家人上酒道:“兄长请多用一杯,小弟去取宝剑还兄。”说毕,下了梅亭而去。马云此时腹中饥饿,见那些酒肴摆满席上,他就狼吞虎咽一顿,吃了尽兴,方请问三人姓名,并问那位公子是谁。林璋答道:“方才下亭去的公子,他是金陵总制操江汤公的公子,名彪。在下姓林,此二位,一位姓钱,一位姓冯,转问壮士姓名。”马云一一通名道姓。只见汤公子走上梅亭叫道:“兄长,宝剑在此。”马云立起身叫道:“汤公子,咱有眼不识泰山,咱家闻名已久,欲要拜识尊颜,不想今日得遇公子,真三生有幸也。”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马云当下就拜。汤彪忙下跪道:“请问长兄尊姓大名。”马云道:“咱姓马,名云。”汤彪道:“莫非江湖上的火弹子就是长兄么。”马云答道:“正是。”汤彪大喜道:“闻名不如见面,一见面,胜似闻名。”二人拜罢起身,马云就要告别。汤彪道:“兄长意欲何往?”马云道:“大丈夫四海为家,踪迹无定,咱今日路过杭州,缺少盘费,将此宝剑卖了,谁知遇见这个狗娘养的,白白夺咱宝剑。”汤彪道:“都看小弟分上。”忙向怀中取出五十两银子,递与马云道:“此银长兄可作路费。”马云推道:“咱与公子萍水相逢,受之有愧。”汤彪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长兄何必见外。”马云道:“公子既然赐咱,异日相逢,再为补报。”汤彪大喜,忙将银子、宝剑双手递与马云。马云道:“银子咱家自然收下,但此宝剑公子收下,留为早晚防身。”正是:

宝剑赠与烈士,红粉付与佳人。